林姵君／時差

抱著賴床的兒子，輕輕在他臉上摩挲，我的寶貝該起床囉！印上兩個香吻，看著他長長的睫毛慵懶地開展，再緩緩閉合，有如羽扇張闔，節奏十足慢板；感覺他用力地張眼之後，又果斷地關了起來。喚醒一個好夢正酣的孩童是多麼令人不忍，眠夢中是他們最接近天使的時刻；但對於一個需要準時抵達校門的導師，肩負追蹤學生出缺責任的我，只能火速將蜷縮在柔軟床鋪的孩子，推滾下床。

「快要遲到了！」我揚聲嚷道。樹懶般移動的孩子，悠悠飄來一句：「遲──到──會──怎──麼──樣──嗎？」

我生來像蜜蜂，整日嗡嗡嗡，卻生了樹懶般的兒子。當我已腳踩油門準備疾馳，猛然回頭，兒子還在原地，赤腳、放空，沒穿襪子。許多時候恨不得能拖著他飛行，卻只能強迫自己停下來，原地等待。

孩子的慢，讓我鏡照自己的快。

我喝斥著孩子快點，同一時間，彷彿看見童年的自己也在奔跑。

學生時代為了求學必須每日早起，即使已自訂鬧鐘，且鮮少賴床，父親仍勤奮地每日叩門，快節奏的撞鐘扣擊如讀秒，父親暴躁不耐的嗓音呼喝著「起來起來起來！」鬧鐘按停，已然從床上坐起，仍聽到聲如洪鐘的斥喝。止不住的心驚顫慄，仍延續到多年之後，那還沒響起的鐘聲，卻已深植體內，凡事習慣提早，不許遲到。

父親性急，肖猴。飯桌上，父親總是第一個吃完飯的人。有時，明明我碗內還有半碗飯，父親已開始擦拭餐桌上的油漬，將沒吃完的菜肴封上保鮮膜，送入冰箱。有時，一杯紅茶擱在桌上，只不過去上個廁所，再返回餐桌時，茶已被倒掉，杯子洗淨倒扣在瀝水盤上。

從父親身上，我清楚地看見，猴急原來是這樣子。

他總是匆匆忙忙趕赴生命的第一現場，急於背負責任，完成工作。他的母親早逝，成年後又遇上兄長肝癌過世；在葡萄園裡長大的父親，必須幫著爺爺，趕在颱風來臨之前，剪完滿園的葡萄。「快一點，快一點！」也許沒有人對他這麼說，但命運卻給了他這樣的功課，悄悄調快他生命的指針。

我習於對時，父親快步向前的時候，我總會跟上。樹懶兒子悠然淡定，慢轉的鐘，自有其宇宙。

幼兒園時參加說故事比賽，在全校師生面前登台全無緊張神態，只顧著與台下爸媽揮手。縣賽再度登台，面對台下評審亦無怯色，步伐穩健，談吐從容。上場前問他緊張嗎？只回：「希望快點輪到我。」

在他生命的主場，悠然的他，終有急於登台展示的時刻；我也學會退後一步，在生命的時差裡，欣賞晝夜交替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