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ry/切出男人的眼淚
砧板上的化學戰爭
老婆去上海出差了。
為解決吃飯問題,我憶起那段獨自在北京搞定家務事的日子。那時老婆待在娘家,我一個人無須講究,冰箱裡有什麼就炒什麼,日子倒也過得去。所以那天打開冰箱一看,半盒雞蛋孤零零地躺著,不如就來盤洋蔥 炒蛋吧。
誰不愛洋蔥炒蛋?我去路邊的自助餐,一看到那盤金黃、油亮,洋蔥呈半透明狀的炒蛋就絕不放過,非得挖一大匙不可;但在家裡,這道菜卻很少出現。原因在於,身為烹飪高手的老婆,有雙受不了刺激的眼睛,她一切洋蔥就淚汪汪,鼻尖也紅紅的,我看了總感到不捨,像是我讓她哭了一樣。
熱門小說
這天趁她出差,自己動手吧。況且,沒人在旁邊看,正好可以好好哭一場。
男人有淚不輕彈,許多男人都這麼說,從小被這樣教──跌倒不能哭,被罵不能哭,失戀也不能哭,哭就是沒用。但切洋蔥是例外,是男人唯一可以被允許的,公開地流淚。
層層疊疊的洋蔥富含硫胺基酸,一被刀子切開,細胞壁被破壞,被酵素分解的胺基酸瞬間轉化為氣體狀釋放於空氣中。無色,無味,但具攻擊性,當它刺激到眼部角膜的神經末梢時,淚腺收到警報,分泌眼淚來抵抗,要把這入侵者沖走。這是一場化學戰爭,發生在我獨自在家的小小廚房流理台上。
我卻喜歡這種互相的刺激,你刺激我,我也刺激你,更喜歡這種因流淚而莫名暢快的感覺。平常要一個男人哭有多難,要他說出心裡話有多難,要他承認自身委屈有多難,但一切洋蔥,什麼都不用說,眼淚自己就來了。
男人眼淚的自我實踐
好像男人就得藉由這機會好好暢快無阻,且在女人看不到時流一番眼淚一樣。老婆在時不能哭,她會擔心,會問你怎麼了,怎麼了你又說不出來,反而更煩;現在廚房只有我一人,抽油煙機轟轟響,刀子在砧板上篤篤響,正好。
我切得愈快,眼淚來得愈快;切得愈慢,眼淚愈是慢慢滲,像醞釀。三大顆洋蔥擺在面前,圓圓的,紫皮的,亮晶晶的,一刀切開,對半再切絲,一絲一絲,愈切愈多,愈切愈白,氣味也愈濃,整間廚房都是那種嗆,那種辣,那種甜。
是啊,男人眼淚是不輕彈,但這時的男人眼淚卻有著自我完成,可以不靠女人之手,就快意地切出一大盤洋蔥,也快意地留下一臉久違的熱燙。此時,任何一個說過「男人有淚不輕彈」這類話的男人,都會想起自己到底有多久沒盡情流過眼淚了;這不是因為難過,不是因為失戀,不是因為被老闆罵,僅是因為一顆洋蔥,我就可以哭,並且哭得理直氣壯。
如此,能獨自奔放地流一次淚,豈不是不僅要拜洋蔥之賜,還要拜老婆出差之賜,才能獲得這樣一回自我滿足的流淚實踐。
德國劇作家、詩人、思想家歌德說:「生活就像洋蔥,你只能一次剝開一層,有時還會流淚。」但我不是歌德,我不想一次剝開一層。
珍惜一個人的淚流時光
若老婆在家,我哪有機會?我一拿刀,她就說我來我來,我一流淚,她就拿衛生紙給我,好像我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病人;但其實男人有時候需要的不是衛生紙,而是一個人躲起來流一下淚。
不用手帕,這時通常不用眼睛去擠就滿臉淚水了,眼淚自己會爬,爬過臉頰,爬到下巴,有的還會滴到砧板上,滴到洋蔥絲上;但沒關係,反正等一下都要下鍋的。然後用手背一擦,乾淨俐落,左手背擦左眼,右手背擦右眼,動作要快,不然下一波又來了。如還有殘留的眼淚不意竄入嘴角,那就舌頭一舔,鹹鹹中帶著辣味,也無比舒坦痛快,那是眼淚加洋蔥的味道,是男人的味道。
所以,我不怕切洋蔥。流過一場淚,眼睛紅了,腦子卻清醒了,好像把一個禮拜的悶氣都流掉了。
其實,每回老婆切洋蔥而切得眼淚鼻涕四溢時,我都會有衝動搶下工作的意圖,但總是被老婆強力阻止,因為她會大喊:「不用你,我來就好!」她嫌我切得太粗,太厚,不均勻,炒起來不好看。
好啦,剛剛裁切過一大顆洋蔥,也大大流過男人的眼淚了,砧板上已出現一座洋蔥山,眼淚流乾了,臉上還熱熱的。
接下來,就要開始洋蔥炒蛋了。開火,倒油,油熱了,洋蔥下鍋,滋啦一聲,嗆味變香味,眼淚就不流了,換成口水要流了。
剩下的兩大顆,就留待老婆未回家之前,再好好享受地切它一回吧。留著,明天再哭一次。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