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石榴車站,曖曖內含光
暑假,大眼妹到駕訓班學開車,我們常趁課後到附近閒晃。幾次轉彎,眼角餘光瞥見石榴車站的指標,卻不見其蹤影,「它到底在哪裡?」這個問號彷若一尾調皮的小海馬,在記憶迴路裡轉啊轉,轉成了想一探究竟的渴望。
周末清晨,天空灰濛欲雨,微風吹散了熾熱,喚醒了這份渴望。坐上車,在導航輸入目的地,我們跟隨指示,穿街走巷。轉角處,三、四幢紅磚老宅映入眼簾,一位老婆婆弓著腰,從屋裡走出來,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寧靜而深沉,讓我想起阿嬤,想起兒時的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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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四歲,弟弟三歲,媽媽剛生下一對龍鳳胎。宅院的客廳裡,阿嬤和媽媽低聲交談著,我坐在椅子上,懸空的雙腳前後地晃著。「媽媽要回去照顧弟弟、妹妹,你在這裡要乖乖的,要聽阿嬤的話,過一陣子,就來接你。」媽媽走了,像一陣風,在我心底留下了一連串的疑惑。
午後,孩子們玩起鬼抓人遊戲。當鬼的人開始報數時,其他的小孩隨即一哄而散,四處藏匿;而我這個外來的孩子,則是慌亂地跟在表姊身後奔跑,深怕一個轉身,只剩自己,更怕迷失在這個大宅院裡。落日餘暉,炊煙裊裊,阿嬤從屋裡走出來,走到禾埕,扯開喉嚨,喊著:「食飯喔!」一張張緋紅的小臉從角落裡鑽出來,嘰嘰喳喳地問:「暗頓食啥?」一家子圍坐餐桌前,笑鬧聲此起彼落,阿嬤夾了一塊滷肉,放進我碗裡,「多食一寡,看你飼甲瘦卑巴。」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憐愛。然而,我卻嘟著嘴,對著那塊肉發愁,我不吃肥肉啊。
夜裡,阿嬤拎起換洗衣物,牽著我的手走到屋外的公共浴室。燈光昏黃,她輕柔地替我洗去一身疲倦;心,慢慢沉靜下來,隱約感覺到阿嬤掌心裡的粗糙。隨著時間的堆疊,我逐漸習慣阿嬤的照料,我知道天黑了,阿嬤會呼喚在外頭玩瘋的我回家吃飯;睡覺前,阿嬤會為我掛好蚊帳,驅趕蚊子。我知道,只要喊一聲,阿嬤就會出現,卻渾然不知她每一次應聲而來,都得先放下多少尚未做完的日常瑣事。
「目的地就在前方。」導航提示聲喚我回神。走進石榴車站,日治時期留下的候車室與現代化月台並置,新舊交錯,宛如平行時空的交會,向旅人娓娓訴說著過往。當年,總督府為了運送興建縱貫鐵路所需的建材,設立石榴班驛;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則改為運送維護鐵道用的石碴。戰後,榮景褪去,成為無人值班的招呼站。細讀石榴車站的歷史,每一次啟用,都是因應時代的需求,承接當代交付的任務。我又想起阿嬤,她總在家人分身乏術之際,默然接手,填補那個空缺。而多年後,我在育兒、工作、家務間打轉,才懂得她那雙長繭的手,是長年操持一大家子生活所留下的痕跡。
區間車緩緩靠站,二、三位旅客上車,鳴笛聲響起,往南駛去。望著漸行漸遠的列車,我在心裡默默輕喚:「想妳了,阿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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