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曬太陽

二十五度以上，無雨微風，今天是個適合曬太陽的好日子。

我將父親推至公園，讓其臥床已久的四肢得以伸展。前些年的這時刻，我會尋思話題填補空白，現在我們大多靜默坐著，感受溫煦日光的照拂。

這復刻無數我們共同出遊的畫面。往昔小學課後，父親騎機車，我貼合他胸膛，蹲坐椅墊前端三角洲位置。洶湧車潮不斷自兩旁超越，我們卻像兀自進入一座無形結界，於自己軌道上悠緩行進。當抵達某個山巔海邊，父親安靜凝視風景，我則隨意探看摸玩。他從不問我聯絡本是否待簽，考試分數高低，而是日日偕我四處晃蕩。

這樣的生活初始有趣，但成績緊貼谷底多年後，好勝心逐漸滋長，我選擇離開父親胸前位置，將心力投注於課業。不久，和母親相處不睦的父親開始出走，一離家就是數月，返家時帶回滿手特產與名勝照片。而我終於考進前三名的成績單、各式競賽獎狀、家長代表的通知書，他鮮少探問，我也不曾主動呈遞。

爸爸去哪裡，始終是我心中疑惑，但我一直不敢問，怕問了他就不再回來。會回家就好。在家的他改而在每個六日，無論晴雨，寡言卻堅定地下達外出命令。我學會裁剪講義上的重點，用線圈串牢每張英文片語，隨父親奔赴他要去的方向。

工作成家後，相聚驟減為一年幾會。密切聯繫是在父親小中風時，他風馳雷掣辦理入住養護中心，卻又因情緒失控，在不同機構間頻繁遷移。我疲於奔命追隨他各式指令，然後發現不過數周，父親竟已無法握筆簽名。望向不成形的散亂字跡，他表情萬分沮喪，然後將這股懊惱灌注指節，用力敲了一下我額頭，如我童稚犯錯時那般。我大吼質疑，像把對他在每一格家長簽名欄空白的不滿，徹底宣洩。我為這舉止暗吃一驚，原來對父親向來溫順的我，始終懷藏他缺席我成長的憤怒。

但旋即懊悔，父已病痛，我竟還翻帳怨怪。

疾病迅即奪走他的行動、排遺、語言能力，思及他孤身躺床，儘管往返耗時，我仍不斷探訪。

有時我會帶上相片，一幀幀在他眼前幻燈片般播放。往昔被召喚回魂，每一個風和日麗的出遊日忽焉重現。突然某瞬間，我隱然察覺，或許父親並非不重視我的生活細節，而是相較起來，他更希望家人每一天安康快樂就好，如我現在希冀他的那樣。

我慶幸父親在倒下前，他的腳步未因兒女而被徹底捆綁，此際腦海才能留存他走過的千山萬水，供其在漫漫長日溫習。

而在和煦的晴日，我會推他出門曬太陽。停靠後的大部分時間，彼此靜靜的，一同感受陽光遍灑周身，是如此明燦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