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毓瑜／陪少年找路——「漂丿少年家」楊皓傑的築夢計畫

楊皓傑是第三次申請「台積電青年築夢計畫」。兩年前，他動用存款租下目前地點，成立「漂丿少年家」協會，作為陪伴輟學與離家的高風險少年的據點後，開始一連串活動。在得到台積電文教基金會經費挹注後，讓少年工作的洗車場終於能成形。

但我真正好奇的是，他哪裡來的決心，為什麼願意做到這種程度？

曾處於遭社會放棄的邊緣

皓傑談起過往，口氣很平淡。「爸爸偶爾會家暴，但成長算順遂……」我嚇一跳，只聽他繼續說，父親在他小學五年級時過世，家扶中心開始介入，同學看到他去家扶中心而譏笑他。孩童無知且無心的話語，讓皓傑因自卑而拒絕前往家扶。母親需要擔起家計，根本無暇照顧他，皓傑開始在外到處跑。

「國一國二逞兇鬥狠，國三開始在意穿著，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窮，為了賺錢，挖水溝、拆板模、搬東西……什麼事都做。」這時發生了一件影響皓傑一生的事件。曾有老師打電話到同學家，勸他們不要跟皓傑往來；另一個老師為了皓傑犯錯而體罰全班，並嚴詞責罵他，憤怒的皓傑因此與老師有了肢體衝突。學校將他轉到學生輔導諮商中心，「我當時有情緒問題，非常激動，心想社工應該會訓斥我，或者要我跟老師道歉。」出乎意料，社工第一句話是關心他，後續學校輔導老師跟學務主任的處理，也跟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皓傑多年後往回看，非常感謝當時社工與老師的接納，在他心中種下一顆小小的種子。

可惜的是，這段小插曲並未讓皓傑走上正途。升上高職時，他因為覺得汽車很拉風而選填汽車科，這時他常去聲色場所，結識三教九流。這些與皓傑混在一起的朋友們，有各種「經商」的想法，黃賭毒都有，甚至提議合夥，從事高風險的地下偏門生意；也許是命運之神的看顧，這些創業計畫最後都不了了之。

回憶這段往事，皓傑臉色一沉，他說其中有一位好友後來染上惡習，愈陷愈深。兩人在一次肢體衝突後徹底決裂。好友反目對皓傑衝擊很大，他反省自己做錯了什麼，如果人生再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此時剛好面臨升大學的人生關卡，他腦海浮現出國中時社工與老師關懷他的情景，萌生就讀社工系的念頭。他很猶豫，自己有什麼資格幫助別人？回去跟家扶社工聊後，他們鼓勵他，正因為他有相同的背景與經歷，更能理解高風險少年們的困境與外界誘惑。

動用存款也要趕快做

皓傑一下決心，生命突然展開全新的面向。他先在金門大學就讀社工系，接著到台灣研讀輔大社工研究所，他發現台灣有很多金門沒有的社會資源，像是各種社福單位與非營利組織，就連少年安置方案與場所都是金門至今缺乏的，他想將所學帶回故鄉，在金門落地。

研究所修完課，皓傑回金門寫論文，剛好原就讀的學校有汽車科教師職缺，他回到母校教書。「那段時間，我看到很多跟我以前一樣的學生。」半年後，皓傑從學校辭職，自掏腰包租下目前協會所在地作為據點，成立協會。

我驚嘆於他的決心。「朋友也質疑我為何不先賺錢，他們覺得協會都是有錢的人在做的。」皓傑急不是沒有理由，他遇到的少年常有突發狀況：像是跟家裡鬧翻，被父母趕出家門，可社會處認為「沒見血」不構成開案安置的條件，無家可歸的少年打電話跟他求助；也有未成年少年偷家裡的錢上酒店，接著簽單欠債，最後被酒店威脅而跑來跟他借錢……皓傑說，要是等到他有錢才伸出援手，恐怕會接不住這些少年。

為了凝聚認同感，他帶著大家整修協會場地，水泥補洞、油漆粉刷。接著他鼓勵就讀汽車科的少年幫社區阿公阿嬤做機車健檢；讓取得執照的餐飲科少年開始每月食堂共餐，並送餐給社區老人家；安排多元課程，邀請各行各業老師傳授調酒、咖啡拉花、3D列印、無人機攝影、塗鴉彩繪、刺青與拳擊。

長出自信的一大步

這次挑戰「第十屆台積電青年築夢計畫」成功，讓皓傑想了很久的洗車場成真。除了金援，指導老師與台積電業師分別從社會視角提供客觀的建議，也讓皓傑重新思考協會運作，像是多分享少年們改變的故事，設計有趣的證照式課程。「業師也回饋我『漂丿少年家』這名稱不像教育單位，是否要改？我們討論很久。雖然期待能得到捐款者的理解，但更希望協會能吸引少年，不要讓他們覺得自己是需要被幫助或被可憐的人。」他說。我彷彿看到他已長大成人的臉上，還有一張小學五年級的稚幼臉龐。

洗車場的經營跟協會一樣，從零到有。他們整理環境、架設鐵皮，為了節省經費跟師傅學習水電，自己動手做全屋的水電拉線與插座安裝。正式營業後，少年開始學習洗車、美容、鍍膜、車膜包覆……每完成一個任務，都是高風險少年自我肯定、長出自信的一大步。

採訪最後，我問他哪件事最辛苦？他沉默片刻說，最難的是少年的狀況反覆。「我不可能每天請他們喝酒唱歌，可是外面就是用各種甜頭吸引他們。青少年的狀況很像鐘擺，我只能盡力讓他們即使擺盪，還是維持在可容許的範圍內。」他也希望自己再怎麼忙，每天都要抽出時間待在協會。皓傑語重心長地說：「國中時我曾經被關心、接納，才有現在的我；我也希望能讓少年知道，有人可以陪他們一起找路，就算自己現在不好，不表示未來沒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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