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吉／只為了再來一次

成為另一個人，以另一種身分行走於另一個世界，擺弄刀劍與法術，與奇形怪狀的敵人交戰，痛快之中夾雜著即將破關的不捨，關閉螢幕之前我都能是那樣的人物。實踐那些我的肉體凡胎無法成就，僅能透過搖桿與按鍵才能創生的無限可能性。

2024年，3A大作《艾爾登法環》問世。遊戲以操作困難、世界觀壯闊聞名，成為當時遊戲迷們的討論熱點，即便沒有親自遊玩，也得要打開直播，跟著實況主的步伐體驗一次遊戲場景的浩瀚震盪。

透過不斷死亡來學會教訓

開啟遊戲，玩家所扮演的「褪色者」被賦予了修復破碎世界的使命，一旦修復了世界，即能夠在此稱王，創造新的時代。帶著這樣的使命，褪色者踏上了名為「交界地」的世界冒險。

以及不斷死去。

真的是不斷死去。這個遊戲歡迎玩家透過數不清的死亡去學會一些教訓：明白怎樣閃避突如其來的攻擊？明白前路會怎樣突然潰散、破敗？

在《艾爾登法環》之中，死亡會使得身上的經驗值落地，成為一株發光的植物。你需要在再次死亡前將其拾起，否則辛苦的累積都要成空。許多時候你總來不及再次重拾經驗，只能跟那些豐盛告別，或試圖轉念那是一種得到教訓的代價、學費。

在不斷死亡與失敗的世界裡理解什麼是自由，自由是你可以操持各樣你想要的技法，擺弄各樣武器，甚至要先攻克哪個區塊及魔王，都任君挑選。遊戲只在少數情節上給予限制，即便仍有既定路線能夠參考，但因指引稀薄，時常就岔出自己的路。連故事的終局也裂解出許多選擇，面對尚待修復之物你能夠將其重整、棄毀，甚至還有更多可能，成王之路開出了多條大道殊途。

遊玩的過程就是那樣，死到怕了就緩一下做些別的事，接著再次浸泡在遊戲當中兩三個小時。有時線上投影給更遠方的朋友，有時獨自奮戰則聽Podcast以人聲交談壯膽，聽完新集數後甚至聽起了有聲書，交界地的陰影龐大並非我一人能承受。

有趣的是，每次中斷，我都緊繫著讀檔再續的念頭。我不想放棄，許多的可能尚未完成之前我總不想放棄。甚至可以說，當時選擇中斷的是現實的人生，全然投身在遊戲裡。那時因為疫情，實體課程改為線上授課，我總在視訊程式之外，另外開啟螢幕遊玩《艾爾登法環》，沉迷執著至如此荒誕的程度。

我始終不願攻克最後一關

如此想要破關的我，其實直到現在仍然未將遊戲攻克，遊戲進度停在最後一隻魔王通關之前。只要攻克他，遊戲便告一段落。但我就是不想結束。

我總向他人說明我沒有那個才能擊敗魔王，也因此被揶揄爛尾、拖台錢。魔王確實難纏，甚至有著判讀玩家指令的奇技淫巧；但我更害怕的是遊戲結束時，我必須做出選擇，在幾個可能之中承擔一個結局。

得與失並非兩極，而是相生與依賴的關係。我害怕我的選擇使得許多事物成空，破關後的感謝名單黑底白字，映出的面容並不是我想看見的自己。

我想要冒險不止，塵埃持續揚起而不落定，玩一場不會結束的遊戲，不成王我仍然能是那失去光彩之人，而非被冠上前綴的某某之王。

《艾爾登法環》鼓勵玩家多周目遊玩，探索各樣可能性，即便通關，仍然有著大好江山可以遊歷。怪物的強度會更新，就算一切只是重來一次，仍然透過機制、數值保持著遊戲的魅力。

可不知怎地，我害怕對這個遊戲生倦的一天，害怕某些探索與攻敵變成公事操練，想要永遠新鮮有活力，那些地圖暗處的珍寶、神兵很偉大，但使人想要闖入的，往往是那深邃的黑。抵達黑暗盡頭之前，躁動著的心智比那盡頭的寶藏好玩多了。

所以我想停下來，不去揭曉、不去拆穿，不把話說透，無所明白也就使得一切都可能在那深邃黑暗發生。

每當角色死去，得以再次重生於名為「賜福」的篝火旁邊，得到重新進入王關的機會。穿過暗幕，聽著魔王如同初次見你，把那該死的落落長的口白講述一遍，彷彿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

這樣的功虧一簣，我甘心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