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良/紅色光暈
突如其來的工傷意外
一樣是個平凡的日子,Z在剛剛承租的工廠裡繼續幾天來的清理整頓。有隔間的二樓專屬生活起居,寬敞一樓就是進行木雕創作的工作室。Z一邊勞動,一邊在腦子裡描摹空間配置,這裡該擺什麼、那裡需要添什麼。Z渾身幹勁,加緊動作,迫不及待將未來雛形落實眼前。Z把畸零形狀的木料放上鋸台裁切成相仿大小,以便歸納。一塊接一塊,推著切著,飛屑微嗆的辛辣味中,稍一閃神,Z的中指和無名指隨著鋸開的木塊離開了手掌。血豔的紅色是Z最後唯一鮮明的印象。
我坐在談笑風生的Z對面,拿起桌上的冷泡茶輕啜,多少掩飾內心的詫異起伏。在做人物專訪前的功課時,全然沒有發現相關資訊。我的視線不由自主移向他的左手。除了手指邊緣線條有些崎嶇,關節處像被蜜蜂吻腫了,Z若不說,那曾經的解離其實並不會輕易被察覺。Z坦然聊著那生命突如其來的轉折,手指時不時穿梳過落在額際的髮絲。
熱門小說
事發那天,家人雖然第一時間就緊急送醫,但Z和斷指遭遇院方設備缺乏、醫師技術不足等問題,還是輾轉過一間又一間醫院。Z在救護車上似睡又醒,昏昏沉沉,像漂浮雲端。不知道是麻醉劑藥效,還是飆噴的腎上腺素未消,Z並不特別痛感,他甚至要求看一眼被暫時包紮的傷處切口。但救護人員怕他心烙陰影而勸退了。
紅光鳴笛,一路火急火燎地奔走,Z最終在條件俱足的台大醫院獲得妥善手術的搶救。
有形的疤與無痕的疾
在Z始終模模糊糊的現實意識中,一天一夜的驚心動魄,堆擠成了驚悚詭譎的夢魘。Z掀開一輛陌生休旅車的後車廂,一隻赤目巨兔猝不及防張嘴咬住他的左手,驚愕下,他大力揮拳而去,但擊中的卻是夢境外打著石膏,好不容易才剛銜接上的手指。「我嚇醒,超怕手指被我又打斷了。我緊張到一直過度換氣,一度一口氣都快提不上來了。還是靠護理師施一針鎮定才緩過來。」然而,術後的清創才真正讓他體會到什麼是痛徹心扉。手指是人體神經分布最密集區域之一,那過程的痛不欲生,Z總是幾乎無法承受地猛跺狠跺著後腳跟去分擔。而池魚之殃的後腳跟也因此麻痺了近三個月才恢復知覺。
事情過去幾年,在那平凡的一天戛然而止的種種計畫和想像,總算都重新上了軌道,逐步踏實。積極認真復健,復元良好的Z沒有從此斷送雕塑生涯。Z天性是開朗樂觀的,向來只喜歡當別人的開心果,所以無可避免的徬徨、懷疑或焦慮,他不曾對人言。他表現出自己會好好的,有淚就夜裡淺淺嘗,靜靜吞;有怨就再加把勁鍛鍊手指,用咬牙的汗水宣洩稀釋。但那些並不足以支撐他挺過來,他很清楚最關鍵是對於雕塑創作的熱愛不捨,才沒讓劫數成了結束。
傷過總會留痕。而痕,有形的是疤,無形的是疾。毀損而修復過的「零件」,需要動用更多其他組件支援。左手的運用,得靠右手更周到的搭配。一加一,等於二,而一半分攤另一半,就成了負荷。日積月累,諸多身體失衡的症頭紛紛出現,什麼肩膀鈣化、網球肘統統上了身。Z無奈苦笑,繼手指之後,換全身要復健運動。而Z收斂了起初的求好心切,改以舒緩的瑜伽練習,慢慢協調身體這裡的小脾氣、那裡的小彆扭。
為所愛事物直面夢魘
訪談告一段落,我們從工廠二樓移師一樓。應平面攝影情境需求,Z挑了塊邊角料,開始在機台上演示一些操作步驟。鏡頭前的Z,動作熟極而流,一派職人的自在自然。受傷之後,Z僅僅用了六個月左右時間,便再度返回同一台肇禍機器前。Z不否認自己是急切的。彼時剛要振翅竟就折翅的Z,滿懷不甘不願不服,若脫節太久了怕生疏,而最難挨是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他不要被恐懼折磨,更不能被恐懼打敗。真心不想放棄,所以必須很快、儘快回到那要開始一切,卻也暫停一切的地方。
「我是自己一個人回來這裡面對那台鋸斷手指的機器。」Z心知肚明要繼續創作就必須有所克服,「當我再次把手放上鋸台,竟然產生一種很奇怪很詭異的感覺,好像時空仍停滯在意外當下,沒有前進分秒,指和掌還是分離的……」事故在Z浮動紅色光暈的記憶中既清晰又失焦,像一個繞不出去的花園迷宮,每一個轉角都熟悉卻又陌生,走來走去,彷彿都在同一個迴圈裡徘徊。我嘗試揣摩他的心境,卻感到無關什麼勇敢不勇敢,只有一個人對所愛事物可以何等深情。
看著Z熟練利索使刀弄鑿,又槌敲又鉋削,一塊素木,漸顯造型。我不認識斷指事件之前的Z,經歷傷痛磨礪,如今的他或許難免些許易變,但在某些部分,無須懷疑,應該依舊是原來的Z吧。
拜訪Z時正值春末夏初。
等到了盛夏,Z在南方城市的一座美術館,將有全新作品展出。一次重傷,讓他刻骨痛過,也讓他確定了自己與創作的不可割離。過去那一場意外血色淋漓的紅色印象,終究蛻成不熄的熱情,燦亮燃燒。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