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比/送媽媽去上學
今年三月,我送媽媽去上學,這是媽媽自六十年前離開小學校園後,初次重拾學生身分。我帶著她到新莊社大辦公室查看課表,媽媽選了年輕時有興趣的插花課。開學那天,我帶著她上樓、走進教室,挑選了一個距離黑板不遠也不近的位置坐了下來。
同桌阿姨是個大E人,話匣子一開就沒停過,媽媽以不太流暢的華語,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我幫媽媽領器材和花材,又站在門外觀察了幾分鐘才離開。走出校門時,我傳訊息和外縣市的姊姊、哥哥報告,真擔心,性格淡漠的媽媽受不了鄰座同學的熱情,也在意,剛剛領花材時,媽媽只是坐著不動,卻不肯趁上課前先去上廁所。我簡直覺得,送老人來上學,跟送小孩去幼兒園沒兩樣,真是各種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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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教室前,我交代媽媽,九點半放學後,走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到家要在群組報平安。媽媽說:「沿路的燈都很亮啦。」我忍不住說:「拜託,任何人那麼晚回家,家裡的人都會擔心。」媽媽突然說:「對啊,你也知道喔?以前你當記者,晚上十點多下班,我就在巷口那間婦產科門口等你。」當時我家公寓一樓是私人宮廟,夜裡總有人聚著抽菸喝酒,她怕我危險,我也在意她的安危。當時天天晚歸的我,看到站在巷口的媽媽,會生氣罵她:「妳再這樣等,我就不做了!」
若不是媽媽突然提起,我早就遺忘了這件事,如今才像拾得了記憶碎片,能夠想起了那些夜裡的爭執。為什麼小孩總是記得埋怨媽媽的地方,卻不記得這些細微的愛?
過去的事,媽媽記得的比我多,現在的事,她卻記不住。媽媽在二月做了失智檢測,總分三十,及格要二十六分,媽媽只拿了二十二分。我陪她聽報告,聽她跟醫生說,前一晚洗完水果忘了關水,最近也常切到手、燙到手。醫生開了腦循環的藥粉,提醒我,媽媽大腦開始退化了,生活要多一點刺激。
離開醫院,媽媽搭公車回家,我騎車去菜市場,買了一尾魚眼清亮的銀花鱸魚。雖然媽媽年輕時就從宜蘭來台北當女工,但她沒忘記宜蘭人的餐桌習慣。從小家裡每餐都有魚,乾煎肉魚、紅燒吳郭、清蒸鱸魚、鯖魚湯。媽媽偏好一整尾的魚,所以我從小就會挑魚刺,她還很愛講那個「媽媽愛吃魚頭,其實是捨不得吃魚肉」的故事,但最後總會補一句:「可是我是真的愛吃魚頭。」聽到後來,我也不知道真假。
後來家境好了,媽媽開始買鱈魚、香魚、鮭魚,偶爾會煮龍膽石斑,這種整尾需要細心挑刺的魚。我在市場上看到新鮮難得的鮮魚,就買了放在她的冰箱。
我還是喜歡餐桌上有整尾的魚。我買魚、煎魚,熟練地挑掉刺,再把魚肉夾給媽媽。她已經不說吃魚頭的事了,到底她喜不喜歡吃魚頭,可能就是個只屬於媽媽的祕密了。
媽媽的記憶會一分一分地漏掉嗎?就像被她忘了關的水龍頭,也許某天,曾在巷口等候的夜也會被忘掉。而我,每周二晚上等著群組跳出平安到家的訊息,然後打電話告訴媽媽:做得真好,好好上學,真的好厲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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