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丟掉一盆花之後

大花犀角終究還是被我丟了。

它長得奇特，莖葉肥厚，遠看像一株安靜的多肉植物，偏偏一開花，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那碩大的花朵，為了吸引蒼蠅授粉，會散發出腐肉般的氣味，臭得令人退避三舍。往年只要看見花苞冒出，我總會趁它尚未綻放前剪掉，只為保住家裡的空氣品質。

今年，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最後心一橫，不剪花苞了，也不留植株了，乾脆整盆淘汰。

要把一株養了許久的植物丟掉，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灑脫。心裡多少有些不捨，便對父子倆說：「要不要帶去公司問問同事？說不定有人喜歡。」沒想到話才出口，立刻被回了一句：「妳怎麼不問妳朋友要不要？」

一句話，把我的一點善意堵了回來。事後想想，這倒也符合先生一貫的作風。凡是他看得上眼、覺得有價值的東西，只要是從我娘家帶回來的，他都很樂意帶去公司做人情、送同事；若是不合他的意，再好的東西，就算放到壞掉，也與他無關。

水果也是如此。辛辛苦苦削好的水果，如果正巧是他想吃的，三兩下便吃得乾乾淨淨，從不曾順口問一句：「妳要不要吃？」若是像柚子這種費工夫的水果，我得一瓣一瓣剝好，再仔細去子，還得等他有心情、有興致；否則，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慢慢失去水分，最後進了垃圾桶。如今，就連削好的水果，也得碰運氣，看他當天賞不賞臉。

有時候，我真覺得，別人家的兒子，比自己養大的孩子還難伺候。真正讓人感慨的，其實不是水果，也不是一盆大花犀角，而是一個家庭裡，人與人相待的方式。

有些母親，對兒子永遠輕聲細語，凡事打點得妥妥當當，捨不得責怪一句；轉過身，卻把所有情緒與要求，一股腦兒傾倒在媳婦身上。她們心裡其實明白，其他兒子多半會護著自己的妻兒，不容易拿捏；唯獨這個從小被養成「媽媽最大」的兒子，不懂得替自己的小家庭說一句公道話，甚至默許妻兒受委屈。

於是，最容易受傷的人，總是那個最不被保護的人。

一個家庭最可怕的，不是有人脾氣不好，而是有人始終不必長大；也有人始終學不會站在公平的位置，既尊重自己的母親，也尊重自己的妻子。

大花犀角吸引蒼蠅，是因為它散發腐敗的氣味；而有些家庭裡，真正令人窒息的，從來不是花臭，而是長年累月的不被尊重與不被看見。

花臭了，可以丟；植物枯了，可以再種。唯有人心一旦習慣了偏袒與漠視，再大的房子，也養不出一個真正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