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又華／原是行雲流水平常事

多年前公婆落葉歸根，由美返台時交給我們一個檔案，是他們本來給自己在美國準備的永久住所，現在用不著了，留給我們。那時年輕，並沒有好奇地急著打開，而且心中也有些避諱。

幾周前，從外地匆匆趕回加州參加老友彥秀先生的告別式，前一晚終於翻開那份陳年檔案。

彥秀與我初中三年鄰座，從小喜愛舞文弄墨。大學先讀熱門企管，隔年重考醉心的中文系。來拜訪我，送的不是精品食點，而是真跡古物──清代畫家余集的〈美人圖〉，以及一幅她親手用行書抄錄的魏文帝〈與朝歌令吳質書〉中一段朋友相聚歡的文章。她先生從事歷史研究，兩人是友朋口中的天定佳偶。

告別式在一個山頂上的教堂舉行。傷感氣氛中蕩漾著溫暖親切。女兒訴說父母如歌曲傳奇中的邂逅相戀，每一段親友的感性陳述都描繪了他們一生可羨的際緣。

走出教堂，約好見面的仲介已在等候我們去尋找公婆留下的那永久地址。他仔細看了看檔案說，就在這教堂的斜坡山腰上。不遠處的翠綠山頭依偎著蔚藍天空，我說：「這真是可以躺著仰望白雲青天、星河點點的好地方。」先生張望四周卻說：「都這麼滿了，在地球上已經被嘈雜人聲吵得夠難受，將來還是換個清靜的地方吧！」

仲介又帶我們在幾個山頭間繞一繞，才知道公婆當年在這片土地開發之初買的價錢真好，現在與這類似的地段，都要貴十倍以上。另一片可以豎起石碑，甚至有圈地圍欄，較為隱密的地點，這幾年已飆到數十甚至超過百倍。

晚上和女兒吃飯，談到我們尋覓永久住所的來龍去脈，女兒突插嘴：「這件事應該由我來決定，將來如果我有煩惱，要向你們訴說，得開車兩小時，那麼遠怎麼行？」

我終於鬆綁了對那個老舊檔案的戒懼，在原以為悲戚冰冷的送別中，舒坦地嗅到親情的溫馨。心情放鬆下來，和仲介討論因風景、隱私等不同地段價碼的現實考量。

對吵雜和孤獨容忍度的不同，一直是我和老伴無解的分歧。未料女兒突然主張我們的身後事應該由她做主，有點驚訝，其實也很實際。

就在這幾個小時尋覓永久居所的周折中，心中對未知的將來不再迴避。原來這一切不過是人生中行雲流水的平常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