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振裕／買魚贈勇氣

大排長龍的魚攤

鄰近早市，在全是住家的路街上，一間老舊的透天厝前擺出了魚貨，幾回行經並未停下光顧，直到市場裡魚販公休，腦袋才鑽出這家魚攤。

孰料，一早那攤前早已大排長龍，顯然是魚貨鮮美，才有如此光景，我如此臆測。

循著人龍往前一探，吸引我的不是攤前的新魚鮮貨，而是那扭動著的身軀，持刀的手抖顫顫清理著魚內臟的老闆。

「看……看喔！」老闆勉強擠出招呼，一愣後的我隨即堆上了笑，回了一句：「好喔！」再瞧瞧堆在他身旁等候處理的眾多魚貨，還有一旁等待的長龍，揣度這一等可得花上一段時間，改天再來的念頭一起就抽身離開。

有了一面之緣，於是我好奇著是什麼樣的賣魚郎，能獲得眾人青睞，而像粉絲等待明星般耐心久候？

爾後經過收攤後的魚攤，總不自覺地往內瞧一眼，已清理潔淨的騎樓兩側，裝納魚貨的保麗龍箱堆疊得井然有序；再看進去就是毫無裝飾的客廳，擺著幾張木製桌椅茶几，和那台每回經過總是放映光彩，開啟著的電視，或許在他工作暇餘，偎在客廳某個行人無法目擊的座位，免除異樣目光，就是他最自在且寬廣的時空。

顫動的手與親切的笑

那天趁早上市場，眼看這魚攤僅有零星早起的顧客，就特別停下。老闆年紀應該六十上下，單獨一人進行魚貨買賣，儘管扭曲的身軀晃動不停，但他努力平衡，穩住那隻仍微微顫動的持刀之手，扭曲變形的手指賣力地刷散魚鱗、清理內臟，然後顫顫捻來塑膠袋，投入已清理潔淨的魚貨再遞給來客，收錢找零。要不是那肢體的扭曲顫動，其實就是個平常的魚販老闆，只是無法控制的雙唇抿出了一種獨特的，親切的微笑，更是平易近人。

從外相上看來，老闆是個腦性麻痺人士，動作無法協調，口語不甚清晰；所以宰切魚貨的動作格外吃力，又得兼顧招呼客人，對他而言是極度辛苦，不知是耗費多久時間吃力地練就，才讓他擁有不畏人群且獨當一面的勇氣與技藝。而他攤上的魚貨新鮮，價錢又公道，所以生意興隆。

市街上，也有幾位和老闆相似的身心障礙者，弱勢的他們常以撿拾店家提供的紙箱，或可回收的資源物品維生。在路上使勁平衡身子，竭力推著、堆疊著比身子高的回收物，特別是在夏日的炙陽下，汗水淋漓得教人心疼啊！儘管生活大不易，但堅毅的靈魂不屈撓於失衡的身軀，他們都是生命的鬥士，是我們身健體康之人要敬崇的精神及不容鄙夷的對象。

市場裡的生命典範

「一……一百二！」

老闆把我挑的金線魚秤出了價，無條件把尾數去掉，給了我這新客人一個好印象的優惠，還提供烹調訣竅：「抹……抹鹽巴，熱……熱油……放……放薑乾……煎好……吃。」熱情勝於對異樣眼光的畏懼，也勝過怕旁人聽不清的顧慮。儘管我也是廚房老手，此時亦謙遜地接受老闆的美意，回他一聲真誠的感謝：「好喔！我回家試試。」

老闆使勁平衡身子，顫顫的手握著刀謹慎地清理魚貨，儘管時間多花了些許，眼前這位生命的鬥士，正示範著如何克服身心阻礙，為自己的人生活出一片燦亮的天。

「謝……謝！」

接過那整理乾淨的鮮魚，遞上費用，老闆送來一句感謝，我也衷心地回饋一句：「您辛苦啦！」

謀生本來就不易，職場上更有許多等待挑戰的困境，我想這老闆樹立了讓生命更勇敢的典範，我買了魚，他也贈我勇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