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不是努力就會被喜歡

嘴甜與眼緣之重要

有人說：「對好朋友要說知心話；對普通人要說客氣話；對失意者要說激勵話；對年長者要說誠懇話。」

前三句我都沒有意見，唯獨最後一句，這些年來，我始終抱著一點遲疑。至少，在我婆婆身上，「誠懇」這件事，遠不如「嘴甜」來得有用。

老人家其實也不過是想被重視、被需要、被放在心上。只是有些人年紀愈長，愈在意自己在家中的位置，於是，那些逢迎拍馬、甜到發膩的話語，反倒成了最有效的安慰劑，愈是把她捧得像慈禧太后臨朝，愈能讓她心花怒放。

偏偏我這人，天生嘴笨。

阿嬤以前就曾很直接地對我說過：「妳就是不如二妹嘴甜。」那語氣像在評論兩顆水果，一顆香甜多汁，一顆偏酸帶澀，而我顯然是後者。

後來我才發現，在別人家裡，有時候妳會不會做事，根本沒那麼重要。菜燒得普通沒關係，家事做得零零落落也無妨，只要嘴甜、懂得撒嬌、會哄長輩開心，很多缺點都能自動套上柔焦濾鏡。

可阿嬤沒說的是，嘴甜這件事，還得配上「眼緣」。

有些人天生討喜，撒個嬌教人覺得可愛；有些人同樣一句話說出口，卻像刻意討好。更現實的是，若先生本來就不是婆婆最偏愛的孩子，那麼身為他太太，再怎麼努力演出乖巧討喜，也像站在劣勢隊伍裡拚命要加分，怎麼追都差那麼一截。

於是我終於明白，很多時候，不是妳做得不夠，而是起跑點本來就不同。

堪比董事會的餐桌

別的媳婦平時不見得多把她放在眼裡，但只要逢年過節禮數周全，偶爾打一通電話，幾句「媽您最近氣色真好」、「還是您最會持家」，立刻就能讓她眉開眼笑，彷彿人生所有委屈都被治癒。這種優惠方案，通常只限於沒同住，又剛好深得她歡心的媳婦使用。

至於像我這種與她同住的媳婦，待遇自然不同。

平日噓寒問暖是基本款，還得隨時揣摩上意，記得她愛吃什麼、喜歡什麼、最近看上哪樣東西；下班後火速趕回家做飯，假日還得安排出遊行程。忙得像全天候客服，當然也不會有什麼獎勵，頂多換來一句：「這本來就是媳婦該做的。」

最神奇的是，做得再多，也不一定能加分；但只要一件事沒做好，立刻就從「媳婦」降級成「不懂事的外人」。

有時我也覺得好笑，自己在職場上處理人際關係都沒這麼戰戰兢兢，回到家卻像誤入宮鬥劇。古人說「伴君如伴虎」，我以前不懂，婚後才發現，原來有些家庭的餐桌比董事會還難應付。

高難度的應對修練

可說到底，我其實也能理解她。

年紀大了，生活圈漸漸變小，重心幾乎都落在孩子身上。她在意的，也許不是那些禮物本身，而是害怕自己被忽略、被遺忘。只是她表達愛與需求的方式比較強勢，也讓人喘不過氣。

而我呢，也不是什麼完美媳婦。

我嘴不甜、耐性有限，心裡的小劇場還特別多。有時明明只是買錯一盒她愛吃的點心，我都能在心裡演完一整齣「媳婦求生記」。表面上唯唯諾諾，內心卻早已寫好八百字抱怨文，只差沒有投稿家庭倫理專欄。

只是後來也慢慢明白，很多關係並不是分對錯，而是彼此都帶著自己的委屈與期待。她希望被尊重，我也希望被理解；她習慣被順著，我卻偏偏是個不太會演戲的人。

所以，「對年長者要說誠懇話」這一句，大概還是成立的，只是現實往往更複雜。

有些長輩欣賞真誠，願意聽實話；有些長輩則更需要情緒價值，需要被捧著、哄著，才覺得自己仍被重視。後輩若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只靠一股耿直硬闖，日子恐怕真的不好過。

於是我也只能一邊學習體諒，一邊偷偷修練自己的「嘴甜功力」。畢竟婚姻這門課，要驗收的從來不只是愛情，還有一整套高難度的人際應對。

而我，至今仍在補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