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予／此間

大自然其實很「有心」。

漫步林野，除了已融為背景的蟬鳴，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猴叫，最「喧鬧」的該是路邊叢生的野草野花。腳邊往前蔓生的藤鬚，帶著一葉葉大小不一的綠心。我認得的帶心植物 還有姑婆芋，它也有張缺口朝上的心臉，汁液帶毒；而川七則有較為厚實的心葉，入菜滑溜顧胃。放慢腳步，就能意識到大自然原來如此多「心」，倒地鈴圓呼呼的燈籠狀果，拆開老化瘦癟的外囊，內裡藏著數顆帶著白心的小黑圓種子，煞是逗趣。我彎腰折下地上那一段陌生的細藤，壓進書頁留著一串心。

在野外就怕誤摘有毒植株，尤其我又特別愛搓揉植葉，貪嗅各樣獨特氣味。為了防止「萬一」，只好放棄「一萬」；由於放棄了嗅聞，更依賴眼睛的觀看；為能看個仔細，步調不得不放慢。尖牙、鉤刺、粉絨、柔條，深紫、淺黃、雪白、嫩綠，蜂與蝶、突然跳起的昆蟲、匆促閃過的的爬蟲……走慢一點，甚至停下來，自然以其無限耐心開展等候，順道提醒：「慢一點，請慢一點。」

一開始得先忍受「慢」這一個步調，少了對應的「效能」，不再有打勾的「完成」或是被劃掉的「待辦事項」，只有當下的慢；沒有未至的「截止」，只有此刻。

起初，心如同山猴被放上只有一盞聚光燈的空白舞台上，躁動跳躍、齜牙咧嘴、狂奔疾走、尖叫低號，就是逃不出聚光燈圈出的一片空白──這個舞台名為「此間」。此刻我在東海岸，把心掏空，觀望著自己與這一份空白的關係，因為逃不出光束畫出的結界，索性全然臣服其中，成為光束裡的一片空白。

詢問在地的友人，他說：「你說的大概是ㄒㄩㄢˊ花科的植物，如牽牛花一類，葉子就多是心形的。」我想著：「懸花？多好的名字，恰恰是一幅美極的畫：蔓上懸墜著一朵朵瘦弱的小花，用一串心葉守護著。」經過查詢後，才知道原來應作「旋花」，意指花瓣以旋轉方式呈現花型，如南洋雞蛋花五瓣相互旋繞彼此長成一朵的完滿，在夏天蟬鳴的高梢，用力在藍天裡旋舞。陸地上蔓生的旋花不若樹上的旋花強健，牽牛花又名「朝顏」，清曉綻放，陽光一熱花瓣即收斂低垂，等待夜晚到臨，才會再次開展易碎的美。

原來我帶回的是牽牛花的藤與葉，有心活在此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