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世泰／選擇當下

最近在規畫年底到日本走熊野古道的行程，預計用五天四夜走完最熱門的「中邊路」。這條東方的參拜道與西方的的聖雅各之路，是目前世界上僅有兩條被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的朝聖之路，每年踏上朝聖之旅的人數節節攀升。根據統計，近二十年來專程前往熊野古道健行的外國遊客成長了六十倍之多，想當然，相關的旅遊資訊也愈來愈完整。於是我天真地以為，既然資料這麼齊全，行程規畫的難度應該不會太高吧？

最佳答案真的存在嗎？

真正開始查資料之後，我才發現，健行本身反而是整趟旅程最簡單的部分。熊野古道有五條主要路線，每一條都有不同的歷史背景與景觀特色，光是決定走哪一條路，就已經是一個頭痛的選擇。接下來還有更多瑣碎的細節要決定，例如每天要走多遠、銜接哪一個住宿點、要不要預訂一泊二食，還是沿路自行解決餐飲，每一個決定都會牽動下一步的安排。和瀨戶內海一樣，真正讓人傷腦筋的，往往不是旅行本身，而是旅行開始之前那一連串的選擇。

等到熊野古道的行程大致底定，同行的夥伴又開始討論，健行結束後要不要再安排幾天城市旅行作為收尾。大阪、京都、名古屋都是選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一時之間沒有結論。

我其實並不排斥大城市。大阪有熱鬧的街區，京都有逛不完的寺院與巷弄，名古屋也有值得停留的理由。然而，當大家愈聊愈起勁時，我腦海裡浮現的卻不是那些繁華的城市，而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旅行風景。

那是一個人口不多的小聚落，旅館只有一、兩間，餐廳也只有一、兩家。當你向民宿主人詢問附近哪裡可以吃飯，他會很自然地回答：「巷口那一間。」當你再追問店名，他可能會帶著些許歉意笑著說：「就是那一間啊。」因為除此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選項了。我忽然發覺，自己很享受在那樣的地方旅行。

我們生活在一個選擇愈來愈多的年代。乍看之下，資訊愈多、選項愈多，彷彿就愈接近自由，但結果似乎正好相反。打開訂房網站，有數百間旅館等待比較；搜尋餐廳，有數千則評論可以參考。我們可能會為了一間住宿、一杯咖啡、一盤義大利麵，陷入無止境的評估，耗費了許多心力，只為了找出所謂的最佳答案。

但其實，最佳答案很多時候根本不存在。因為我們永遠無法知道，另一個選擇是否真的正確，或者會帶來更多的快樂。我們得到的，往往不是更大的自由，而是更多的猶豫，徘徊在那些未曾發生的可能性之間。

幾年前曾到日本的上高地健行，當時已是入冬的淡季，遊客很少，許多步道因積雪而封閉，能走的路線並不多，營業中的民宿和餐廳也寥寥可數。我們在附近停留了三個晚上，每天白天在雪地裡健行，傍晚才回到民宿，並在附近僅有的兩間食堂覓食。今天吃這一家，明天換另一家，而兩家店供應的料理也十分簡單，一張A4大小的菜單幾乎就能容納全部餐點。至於兩間餐廳是不是名店？評價有幾顆星星？那完全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走在一條沒有岔路的直線

我篤信唯一的選擇，就是當下最好的選擇。因為選項很少，所以幾乎不需要思考；因為不需要思考，所以反而更能專心享受眼前的晚餐，以及一天健行過後的疲憊與滿足。省去思考、省去猶豫，也省去擔心做錯選擇的懊悔，那種感覺，就像走在一條沒有岔路的直線，通往唯一的出口。還有比這更紓壓、更容易感到滿足的事情嗎？我想登山之所以迷人，大概也是因為如此吧。

當我們站在登山口，決定踏上某一條步道時，其實最重要的選擇就已經完成了。接下來的事情很單純：沿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途中或許會遇見岔路，或許會因各種突發狀況而被迫折返，但從出發的那一刻起，方向就已經十分明確，不會去糾結另外一條步道的風景是不是比較美。因為人在山裡，自然而然的選擇就是專注於「當下」。

這陣子因為工作的緣故，抽空去走了一小段新北市微笑山線的大棟山系。從鶯歌車站出發，在孫臏廟旁的巷子進入孫龍步道，銜接鶯歌石步道一路爬升，不久之後便會抵達知名地標「鶯歌石」。這顆形似老鷹的巨石，不僅是鶯歌地名的由來，也是許多人認識這座城市的起點。但我並沒有在鶯歌石折返，而是繼續沿著光明山稜線步道往前推進。

離開人潮熱絡的熱門景點之後，步道忽然安靜了下來。走在昔日因採礦往來聚落而形成的山徑，穿梭於相思樹林與竹林之間，偶爾會從林隙間望見大漢溪沿岸的綠地與城市聚落，是一條難度不高，走起來也相當舒服的步道。只是時值端午時節的初夏，在低海拔的郊山走路實在是有點折騰。這因此讓我更加渴望走到預定的目的地，也就是位於新北市與桃園市交界的「百年大榕樹」。而且那天刻意選在周末造訪，更是基於一個很單純的理由──因為大榕樹下的豆花餐車，只有假日才會營業。

這棵實際樹齡約三百多年的大榕樹，剛好位於南來北往的山徑樞紐，不管山友們從哪個地方上山，幾乎都會此停下腳步，是一個相當有人氣的休息點。那天還沒走近大榕樹，就已經從遠處聽見人群的談笑聲與招呼聲，等到跨過最後一段砌石階，發現樹下早已聚集了數十位山友與自行車友，現場的氣氛像市集一樣熱絡。

我向老闆娘點了一碗加碎冰的紅豆豆花，一個人找了個視野很好的位子坐下。濃密的樹蔭擋住了烈日，遠山層層疊疊在眼前漸次展開。一口豆花接著一抹涼風，炎夏的暑意轉眼消失無蹤。在那個當下，我手裡捧著的，毫無疑問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一碗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