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彦諺／即使又是Day 1

朋友Ａ某天發了張站在健身房落地鏡前的獨照，大字寫著「減肥Day 1」，左下角迅速集結了各路朋友的拍掌圖示、粉紅愛心，眾人激昂，鼓勵非常澎湃，接著，過幾周後再見伊人，照片仍然是健身房，字幕如故：「減肥Day 1」。我覺得無比親切，點了鮮黃小花圖示送他。喜歡。

即使又是Day 1。

我的新年新希望，就是重回跑場

我曾經離Day 1很遠，去到了Day 180。2016年時為了備戰半程馬拉松，賽前六個月，每天早起、跑場報到，練跑六到十二公里。

完賽後隔天，站在通往Day 181的路口，想著，人類好比橡皮筋，長時間繃緊了總是不好吶，於是心安理得犒賞自己一個小假期。小假期過完，又覺得人生長路何必急著追趕呢？我又不是籠裡小倉鼠。便帶著身而為人的自傲自覺，接續放起了軟爛如泥的長假。再後來，小肚腩漸漸長回大肚腩，一回神，曾經的Day 180，早已經是十年前的榮光。

所以來到2026年，我的新年新希望，就是重回跑場。

一月，我開始了每日慢跑挑戰 Day 1。那天清早抵達跑場，在葉片稀疏的阿勃勒樹蔭下認真伸展。初春，陣風吹來會涼，但一曬到太陽便很熱，我在腦中演練著跑步路徑，大開弓箭步，換腳，抬頭時，看見深褐色長條形果莢，正隨著風要晃不晃的，像卡在樹梢一樣。真不是個跑步吉兆。

於是我磨蹭到陽光更烈，陰影處變得更少時，才不得不開始跑。跑動時候，膝蓋髖骨肩膀喀拉作響，呼吸很喘，跑極慢。內心不斷質問自己，我究竟是幹嘛在這裡。但隨著跑動的步伐愈多，自我懷疑就愈來愈淡，跑了不過兩公里，忽然自信來了，沒來由地相信自己只要持續下去，將來一定會成為早起慢跑的有用的成功的人。感覺頓時很好。快樂收操。

Day 2，鬧鐘一響，我起身換裝。站上跑道後便往前衝，隨著跑動，身體和心都熱了起來，彷彿慢跑挑戰已經上穩軌道了。

接著Day 3、Day 4，再來，2026年的第一次每日慢跑挑戰，就停在了睡過頭的Day 5。

明明已經往前跑，為何重回原點？

二月重新開始。卻只持續三日。三月又挑戰第三次。接著，四月……

最多就只來到Day 5。從Day 6開始，要不是太陽太烈，就是天降大雨，或者膝蓋不適，感覺不對，過了幾天，又生理期來，必須要睡飽。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好奇怪，明明我已經穩穩往前跑了啊，為什麼又總是重回原點啊？

五月，時序已經入夏。跑場旁的阿勃勒，開滿了金黃色明媚新鮮的花。然而樹梢上，深褐色果莢卻依舊懸掛在那，彷彿這幾個月來，一切都毫無進展。

怎麼會這樣呢？我頓時感覺洩氣。當下上網搜尋，才知道，原來阿勃勒的果莢成熟期長達一年，因此間隔多時、此刻仍在原地的果莢，並不是異常，而是自然。

拉筋後我開始跑。天氣很熱，我一路穿梭在阿勃勒樹影裡，膝蓋髖骨肩膀依舊喀拉作響，呼吸還是喘，跑得還是非常慢，不過呢，跑著跑著，我忽然覺得，人會反覆回到Day 1，其實也只是在順應自然──因為Day 1是正在路上，它代表了無限希望，代表了明天的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來到第五次Day 1，就算毫無把握能撐幾天，樹影裡，我仍心懷希望地繼續跑。跑到半途，我緩下腳步，一抬頭，就看見一個個垂掛原地的果莢，它們被金黃色的新花簇擁，風吹過，便若有似無地輕輕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