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郁智/請余華吃龍眼乾

請余華吃龍眼乾。圖/Noveala
請余華吃龍眼乾。圖/Noveala

知道女兒喜歡,特地繞去永豐盛買了黑糖饅頭,我一邊倒鮮奶一邊交代她別大口咬,把手洗乾淨後用剝的,小口小口慢慢吃。

五歲的她吃東西的樣子,總讓人跟著吞口水,但一不留神,啊姆啊姆,整粒大饅頭被啃到剩一小塊。她順了個很響的嗝,咧嘴吃吃笑,捧起杯子就要喝鮮奶。我慌慌張張加大音量:小心肚子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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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掉?」女兒露出困惑的神情,唉真傷腦筋,我給她說了個故事。

一口氣吃七個饅頭的醫生

以前有個時代大家要砸爛舊世界、打倒讀書人,護士學校的紅衛兵占領醫院,自認可以看診,將有醫學經驗的醫生關進牛棚,在他們脖子上掛大牌子,遊街打罵。

可若是真有人生病的話,那怎麼辦呢,所以有個丈夫在太太要生寶寶的時候,偷偷把老醫生帶出來,買了七個饅頭給餓到發昏的醫生吃。結果醫生吃急了,一口氣把饅頭吃光光,噎著快無法呼吸,喝水後一個饅頭在肚裡漲成七個,七七就是四十九個,妳說他能不出事嗎?

女兒舔著唇,歪頭想了一下,然後掀起衣服檢查,好像腹中當真傳出聲音,咕嚕嚕嚕嚕,冒泡泡般地快速脹大。

在旁靜聽的媽媽,忍不住插嘴,這故事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大聲笑了起來,文化大革命是真的,但故事就是故事啊,這是余華寫的小說《活著》,書裡原本寫在很難的日子裡,主角給發燒的孫子煮了半鍋豆子,難得吃上豆子的孫子嘴裡還有兩顆沒嚼爛,就給撐死了。後來張藝謀拍成電影時,改為醫生吃饅頭。

我不由得讚嘆,這是偉大的小說,偉大的電影,很多人都看過。

媽媽不很甘願,「我就沒看過。」

她可沒打算讓步,輕輕摩挲她孫女的背,邊這樣說:「換阿媽來講,吃龍眼乾也會撐破肚,我可是故事主角哩!」

時間退回到媽媽小的時候,一九六○年代,龍眼乾是家家戶戶的「常備神物」,中醫上認為這東西很補,又耐放,日常煮甜湯、泡桂圓茶,或是過節時熬八寶粥、蒸桂圓米糕,都少不了。像是從衣櫥底層翻出珍藏的舊洋裝似的,媽媽記憶裡的母親在她冬日裡手腳冰冷,便會放麻油熱鍋,薑片煸香,再倒入拌著龍眼乾的蛋液,煎到兩面金黃微焦,做成麻油桂圓蛋,滋味美到不行。若肚子特別餓,另外下麵線去煎。吸一口氣,房子裡瀰漫微微焦香,像是穿越時空流淌過來。

脹得像大鼓一樣的肚子

故事到這裡,媽媽回味似地咂嘴:如果嘴饞,竄來竄去找零嘴吃,多會偷吃龍眼乾。龍眼乾有種討喜的簡樸,小孩子塞滿整個嘴巴,肉彈,黏黏微脆,一口咬下,甜味在嘴裡瞬間蔓延,還能嚼上許久,美妙極了!大人因此常嚇唬她,說隔壁村有個查埔囡仔就是吃太多,還灌水,肚子鼓得像大鼓一樣,最後「砰」地炸開。她聽後整個人都驚呆了。

媽媽綻開笑容,往下說。

她的外婆住在台南東山鄉,那兒是龍眼的產地,暑假去玩,正是烘焙龍眼乾最忙碌的時節。農家使用傳統土窯,竹床上平鋪剛採的龍眼,以龍眼枝幹當柴燒,好壞都在火候,讓煙順著火路走,慢慢把水分烤乾。每一批龍眼得足足烘個六天,幾個小時就要上下翻動果粒,熱氣蒸騰裡流汗流目屎,全家老的小的都要來幫忙。

媽媽的童年在我們周圍展開,她眼睛亮亮地回憶和玩伴們圍著小炭爐剝龍眼乾,將溫熱後的去殼龍眼沿著蒂頭往上割,再反折瓣瓣果肉後摘下,便與果核輕鬆分離。我和女兒津津有味地聽著,聽她細數剝了一個臉盆的量去秤重,馬上領到工資,滿心期盼挑著豆花擔的小販來,多麼快樂。

真好、真有意思,我心想,有一種重新認識媽媽的感覺,好不可思議。

但有一年,媽媽正等著離開東山的客運,等得無聊了,順手將要帶回家的龍眼乾往嘴裡丟,果肉厚甜,齒間咂咂響,一瓣再一瓣,直到喝了水後膨肚,才猛然想起大人說的傳言,頓時害怕得不可救藥,淚水一下子噴了出來。

在這不得了的時刻,我和女兒卻「哇哈哈」地笑開了。話題從胃脹氣開始,媽媽捕捉舊日裡的窸窸窣窣,以龍眼乾交織成小小的回憶錄,場景滾動,對著只有兩人的觀眾席,播放色彩依舊鮮明的影片,這是不凡的、最對味的、屬於土地的。我們跟在兒時的媽媽後頭走,也感到有所經歷。

我同時驚訝地發現,自己雖然已是母親,卻還沒有長大到可以搭上媽媽,說點龍眼乾的什麼。

至於女兒呢?

她轉了轉眼珠子,一臉意猶未盡地對我說:「媽媽,妳下次請那個寫故事的人、拍電影的人吃龍眼乾,他們的故事也許就會不一樣,苦苦的嘴巴裡,也會變得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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