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之/教官,是麵包先翻牆的
一九八○年代,在我們頭頂齊耳短髮的高中歲月裡,我總是把卡其制服穿得整整齊齊。星期一晨會時,雙手貼緊裙襬,眼神端正。在教官 眼裡,我是模範生的代表,與任何形式的越界都沾不上邊。
然而,再怎麼牢固的校規,往往也敵不過傍晚五點鐘,從後門圍牆外飄進來的那陣麵包 香。那家小店開在巷弄,放學時分烤爐一開,混雜著奶油與香草的甜香,便翻過紅磚牆,落進校園 角落。對剛熬過一整天考試、早已飢腸轆轆的我們來說,那股香氣有時比下課鐘聲更具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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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去買蔥花和紅豆。」同學們彼此使了個眼色,便往後門方向聚集。那時的女校後門平時是鎖上的,想買麵包,只有一個辦法──爬牆。
看著同學們動作俐落地踩著磚縫、攀著牆頭,一個接一個消失在紅磚牆的另一頭,我總是站在牆下猶豫不決。校規、教官、記警告的恐懼,與那股鑽進鼻腔的香氣,每天都在心裡拉鋸。
直到那一天,我終於點頭。穿著軍訓制服爬牆其實一點也不帥。厚重的卡其布料繃得極緊,百褶裙又窄,抬腿時格外彆扭。我在同學們推一把、拉一把的協助下,手忙腳亂地往上攀。粗糙的紅磚縫隙刮過指甲,也顧不上制服有沒有沾到灰。幸好圍牆外沒有人,我們順利越過牆頭,溜進了那家小店。
隔著透明塑膠袋,泛著油光的青綠蔥花與粗砂糖顆粒抵著汗濕的掌心,剛出爐的熱氣迅速在袋壁凝成細密的水霧。我們懷著得逞的滿足與麵包的溫度,興高采烈地折返,準備循原路爬回校園。
回程的紅磚牆似乎變得更高了。我手裡拎著麵包,手腳並用地再度往上攀,好不容易跨坐在最高處,裙襬的褶子卡在磚石邊緣。正準備鬆一口氣,忽然聽見牆內傳來一聲威嚴的大喊。
教官不知何時已站在樹蔭下,直接喊出了我的名字。
「沒想到妳也會爬牆!」那聲音我再熟悉不過。
我整個人嚇得一震,慌亂之中腳下一滑,重心瞬間失去控制。粗硬的卡其布料擦過尖銳的紅磚邊緣,只聽見「唰啦」一聲,整個人就這樣從牆頭狼狽地摔進了校內。幸好牆下是一片鬆軟的沙地。除了些許擦傷,和卡其裙襬沾滿泥土,倒是沒什麼大礙。落地時在沙地上砸出一聲沉悶的重擊,乾枯的落葉與細碎的沙塵在四周揚起,將我留在漫天飄散的灰白裡。袋裡的麵包跟著滾出來,沾上幾片落葉。
教官的驚呼,以及那歷史性的一摔,瞬間讓圍牆內外的同學們全愣住了,隨即爆出壓抑不住的笑聲。
如今,麵包店早已不在,紅磚圍牆也隨著校園改建消失了。但直到今天,每當聞到剛出爐麵包的香氣,我還是會想起那個傍晚。想起自己跨坐在牆頭,想起教官的那聲驚呼,也想起那人生唯一一次的翻牆行動,最後竟以一身泥土和全班的笑聲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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