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人/望向我那間斗室的最後一瞥

面對即將到來的退休時刻,最令我牽掛的,莫過於如何將安居已近三十年的研究室清理妥當,準時交還學校。

初搬進來,正值新大樓啟用,冷氣尚未安裝,也沒有電扇,即便時序入秋,位在頂層的房間依舊悶熱難耐。所幸幾經與總務單位協調,冷氣很快裝妥,連帶配置了一台懸吊式風扇,這才讓研究室成為可以伏案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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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年,原已被厚重書籍壓得搖搖欲墜的組合式書架,終於換成拉門式書櫃。那些遠從美國運回的千餘本原文書,至此才有了妥適的歸宿,書冊排列井然,室內也就平添了幾分書卷氣息。如今即將告別,望著這些陪伴多年的設備與書籍,心中盡是依戀與不捨。

按規定,退休後一個月內必須清空研究室。為了趕在期限內完成,我早早動手整理,先將數量龐大的書籍分批打包,再請管理員陳先生協助回收。他見我幾乎全數釋出,無意保留,忍不住問了一句:「真的捨得嗎?」

捨得嗎?當然不啊!這些藏書多半是四十年前攻讀博士期間購買的原文學術專書,與當時所寫的畢業論文主題緊密相關。回台任教後,隨著研究興趣幾經轉換,書架上又陸續增添了不同領域的典籍。只要細看書名,幾乎就可拼湊出我的學術生涯轉折軌跡。無奈家中空間有限,無法全數容納,只得忍痛割愛。

接著要處置書籍以外的雜物,尤其是歷年收存的學生作業。任教初期,電腦尚未普及,學生期末報告多為手寫或打字稿。我批改並給了成績後未及歸還,學生就已畢業離校。這些作業在書櫃裡塵封多年,正好趁此機會「斷捨離」,想必也不會再有人回校索取吧。

書櫃也存放著一些帶有時代印記的文件,如各屆同學通訊錄、畢業紀念冊、我早期手寫的上課教材、系務會議紀錄等,多是數位時代蓬勃發展前的產物。如今「無紙化」已成常態,實體保存的必要也隨之消退。

丟棄前,我特意將部分舊資料拍照上傳社群平台分享,如我任教第一年(1987)用「十行紙」書寫的教學大綱,竟引起眾多臉友回響。或許是因為當年滿紙的手寫字跡散發著濃厚的「人味兒」,遠非今日電腦字體所能比擬。

歷經三個月的整理,研究室終於完全清空。站在門口,我回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往昔近三十年的教學生涯彷彿跑馬燈般在眼前快速閃過。這裡曾有無數學生與我促膝晤談的情景,也有我個人深夜伏案寫作的身影,更有朝夕敲擊電腦準備上課教材的聲響。種種景象有如電影情節般翻騰過眼,讓我難以想像近三十個寒來暑往,居然在如此輕盈的節奏中一晃即逝。

如今我將告別這間斗室,那些彌足珍貴的過往記憶,都只能安放心底,低聲迴盪。推門離開前,我投下最後一瞥,讓無法帶走的歲月刻痕就此留在記憶深處,靜靜發光。

隨後我輕輕闔上門,也為這段時光留下了完滿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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