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珮珊/關燈

關燈。圖/喜花如
關燈。圖/喜花如

失去口哨聲的大樓

樓梯間的燈亮燦燦,與轉角窗戶灑進的陽光互相比美。

「唉,還是沒人關。」已近午,值了夜班的燈,仍沒等到路過之人的疼惜。我伸手關燈,彷彿日常,但從前並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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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低頭,腳下的地墊先見光死,明顯有落塵。「唉,沒人幫忙清地墊了。」自從樓上的伯伯中風,不再負責大樓清潔,就沒人關心我家門口的地墊髒不髒。雖然,那本是每家的清潔私領域。

進電梯,遇見伯伯家的外籍看護,著長裙還化了妝,看起來有些不同。畢竟,她平日總穿運動服,方便扶伯伯跟推輪椅。

伯伯從前很勇健,主動承擔大樓清掃工作多年。領少少的錢,卻用打理自家的規格做事;而且,工作時還快樂得讓人有些討厭。

我常在牽車出門時,遇到蹲地擦拭的他,不分冬夏愛穿短袖白汗衫。那樣高齡的人蹲伏腳邊,其實挺彆扭。但他總精神抖擻打招呼:「○○樓的小姐,上班啦?今天怎麼這麼晚?」我有時不太愛回話,畢竟,生活在城市,能維持低調,甚至微微冷漠,也是附屬福利。

我尤其不喜歡他吹口哨。偏偏,他最愛在打掃樓梯間時,一層迴旋一層地吹成組曲。我有時在家工作,格外受不了不請自來的背景音,總緊閉房門。

不過,有次發現口哨聲裡夾雜劈里啪啦的音效,從門孔窺視,才發現他正猛力拍打我家地墊。

「管這麼寬啊?」那可不屬於公共區域,卻也默默在心中有了謝意,從此,口哨聲彷彿能入耳。

有一陣子,感覺大樓跟地墊都灰撲撲的,有些落寞。問了鄰居才知道,伯伯有次在冷天打掃,中風倒地,目前還在醫院。

一日一日,失去口哨聲的大樓有些啞……

能打招呼,卻友誼未滿

再度看到伯伯,身旁多了看護。坐輪椅的他開始漫長的復健。

「○○樓的小姐,出門上班嗎?」看到我,他和從前一樣歡喜,還刻意甩開看護的手,掙扎爬起,想讓我看到他站立的樣子。

「好棒!又進步了!」我朝他比個讚。

「快好起來吧,以後愛吹口哨就吹,不嫌棄你了。」我暗暗想。

他的確日日轉好,慢慢能走樓梯。有時我坐在門內,會聽到他與看護賣力上爬的喧譁……

「今天真漂亮!不過,怎麼沒跟伯伯一起?」我問電梯內的看護。

「妳還不知道?他兩星期前過世了。」她說。

臉上的笑瞬間凍結。事情就發生在我離開台北的那三星期裡,僅是一次流感,世上就再沒那樣一個人了。沒有口哨聲了,沒人理睬我家地墊了,更不會有人囉嗦:「○○樓的小姐,出門上班啊?」

出了電梯,卻見三樓鄰居急急迎來:「妳家漏水嗎?四樓跟六樓浴室漏水,現在都沒人處理……」我突然想起住在四樓的男士。

那時我與新鄰居有噪音糾紛,他熱心居間協調,後來還成為大樓首屆管委會成員,解決一波公共管線漏水問題。我常在傍晚遇見他,因為那時,他總牽著太太的手說要去散步。

有一段時間,卻感覺沒瞥見那雙背影。

「他前些日子生病,過世了,我也是不久前才聽說的。」鄰居低聲告訴我。那樣年輕的好好先生,怎麼會呢?只是,城市裡的鄰里關係,常是能打招呼卻友誼未滿的狀態。於是重如生死,有時竟也只是一戶與一戶間的耳語,無人知曉得真切。

但沒人主動管誰家漏水了,再也沒人無償奔走於各戶彎腰周旋。所以,每當大樓又起雜音,心中總浮現一張帶著淺笑的面容。

明明晴空萬里,心卻轉成有雨。

傍晚回到家,按亮門口的燈,瞬間感傷。從前,我幾乎不需要觸動這盞燈,住隔壁的爺爺會定時開關,那是他的日常。

「幫妳丟垃圾?這樣妳可以先回去,不用等。」倒垃圾時常遇見他,他總這樣問我。但怎能讓八十多歲的長輩幫我丟垃圾?笑著拒絕,心卻很暖。

不過,都是往事了。定時開關燈,搶倒垃圾,不再有。糖尿病在幾年前帶走了和善的爺爺,一併帶走暖意日常。只是,我每回看見白日大放光明的樓梯燈,總想念他。

有些人,有些事,在大樓裡彷彿消失得悄無聲響。但某些時刻,又存在得無比鮮明。如何記住一個人呢,又會怎樣被記住呢?關燈以後,什麼故事會在心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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