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仲文／昂貴的註腳

人們總對物品的價格感興趣。不過，價格背後的價值似乎又是另一件事。

清邁的市集很多，周間常設或周末限定，也有每月第二個周三或固定日期才擺攤營業。而我是在周末限定的Chamcha Market 發現它的。黑白三角格紋拼接，和市集裡泰北民俗織品的多彩、人形或動物刺繡不同，格外顯眼。

我的司機注意到我的目光：「妳去背背看呀。」

一試，好喜歡。它拎起來沉甸甸，像一小塊手工地毯，觸感厚實、質地粗糙，帶有一點野性。包型類似托特，一體成形的背帶寬長，頗有設計感，是個不錯的單品。

我翻開包內小紙牌，皺掉的牛皮紙上原子筆標價：4,900泰銖（約台幣4,800元）。那個9，筆畫充滿猶豫，有修改痕跡。

我愣住了。

停車場旁的沙地上，一頂帆布臨時搭起的棚子。竹竿斜撐在路邊大樹上，鐵鉤吊著幾個來路不明的包——它就在其中。棚子下坐著兩位婦女，一人縫紉，一人玩手機，不推銷也不接待，有點厭世的模樣。

我的司機幫我講價，對方說，可以買小的，3,500泰銖。

與它相別十天，我仍惦記著它。比起想擁有的心情，反而產生更多好奇。我將它的「遺照」放至社群限時動態供大家猜測，估價從280到2,000元台幣不等，最高價還附帶必須為麻（hemp）的條件。

超過九成的人認為900元才合理，4,900泰銖根本是宰觀光客的行為……

是嗎？

如果它被陳列於精品店或選物店，如果不是在泰國是在歐洲手工藝市集呢？

兩周來，我到博物館看展覽、找資料，那些相似的圖騰、刺繡、植物染、動物皮毛編織物，代表的可能是泰北少數民族：克倫族、瑤族、苗族、拉祜族、阿卡族、德昂族或克欽族的生活方式和傳統。這些民族多來自中國、西藏和緬甸，他們用棉、麻、樹皮與蠶絲紡織布料，圖案則來自山林、動物與部落生活。例如，住在緬甸東部和泰國西北部的克倫族，多以植物種子作為服飾的花紋。

市集裡，我對動物、小人偶、農具和日常器物刺繡的地毯十分感興趣，詢問賣家得到的回應大部分為：「自己做的。」

終於逛到一家張貼簡短介紹的攤位，說明海報上寫著「thong pua」，苗族語意為「手提包」。店主分享她的家鄉Doi Pui村莊是麻的產地，耕種、採收全需人力，從樹皮慢慢剝離、去除雜質、軟化，工序繁瑣且耗時。從原物料到加工，無論刺繡、編織或縫紉，皆為老一輩的工藝，純麻編織包背後代表部落婦女長時間的耐心與努力，購買這些手工織品是支持部落傳統技藝的延續。

其實，麻的種類多元，亞麻、苧麻、黃麻，還有些看起來像麻但其實是竹纖維或木纖維，價格極低。想起在百貨公司或選物店逛過亞麻上衣和休閒褲，衣料表面泛著微小毛球，隨便拿起一件售價多為5,000元起跳。那些鬆軟的顏色彷彿為度假代言，而質材本身則說明了反工業敘事、手工、部落勞動等環保概念，以及最重要的——購買者的生活態度。

十五天裡，我沒再見過那個黑白托特包，也沒有找到它可能屬於的民族。

然而，市集中各式由符號拼成的織品，既是民族與身分的記號，也成為我理解多元文化的一則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