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我一直覺得人生就像一碗牛丼

【一餐一故事】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每個人的人生就像一碗牛丼，必須有飯，也就是「主食」，換成人生大概就一生的主要目標；有牛肉與洋蔥，也就是「主菜」，在我看來可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另一半以及家人。至於要不要灑蔥花、加溫泉蛋之類的，就算是人生的調劑吧！

與陳韻吟相識二十年，其中十年還都是同班同學，連大學都可以考上同一間，要不是考碩士班的時候她沒考上，不然又要多當幾年同學了。而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大概發生在疫情爆發的前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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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接到她的來電，電話那頭，韻吟啜泣地問我：

「你能借我一些錢嗎？」

「你怎麼了，需要跟我借錢？」我好奇問道。

「我想要繼續在日本讀書……」她的語氣中有點不好意思的感覺。

也是，我們都是三十幾歲的人，對許多人而言，都是已經必須與現實妥協、向社會觀感低頭的年紀了。就像我那個前女友 ，我們婚紗都拍完了，但還是悔婚，跟著自己公司的老闆去美國當老闆娘了。

「需要很多嗎？」我問。

「學費加宿舍租金大概二十萬台幣左右……如果你能再借我一點生活費，我會很感謝你。」

「你不考慮回台灣嗎？」

「我就想在日本學日語嘛！」她大吼道，電話那頭她似乎越來越暴躁開始胡言亂語。都過二十年了，她還是像我們學生時期一樣暴躁，不過我也習慣了。

「你不借我，我就去賣身！」她突然冒出這一句。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那我就去死！反正沒有人愛我，沒有人關心我！」她更加歇斯底里地說著。

「好啦，好啦。你哪時要交學費。」

「下個月底。」

「嗯，好。我研究看看再跟你說怎樣。」

「好。」

當時的我因為失戀，內心的渾沌形成一種「這世界不需要我，那不如去死」的狀態，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每次洗澡照鏡子時，總會看到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就在韻吟說需要我幫忙的那天，我本來還在猶豫，但那天我洗澡時，發現本來已經幾乎透明的左肩以及右耳，竟然又有了肉色與血色。這或許是讓我恢復的一種方法，我心想。於是我看了看存款，那筆本來是存來要當與前女友結婚的聘金現在已然用不到了，心想人生既然已經失去意義，如果這筆錢借給老同學實現夢想，也是不錯的選擇──至少，如果之後她也不需要我，就算徹底變成透明，或是消失，也曾經幫助一個人實現夢想。

幾天後，我和韻吟頻繁通話，本來是說「轉帳就好」，但因為她想念台灣的食物、一些台灣才有的生活用品，還有行李箱損壞等等各種問題……算一算韻吟要的所有東西，我直接拿去日本給她還比較划算。於是，我決定跟公司請一週的特休，直接去日本找她。

去日本找韻吟之前，我先是到處採買了她想要的東西，再去找韻吟家人拿她的物品，就這樣東奔西走，才搭上了飛往日本的國泰航空。當我到了東京、見到了韻吟，眼前的她看起來很憔悴，心情非常差的樣子。

「錢我有帶來，你要的東西也都在行李箱裡，別不開心了。」我趕緊跟韻吟說，卻也看不出來她的表情想表達什麼。

「先去我宿舍吧。」韻吟只是淡淡地說了句。

到了租屋處，我把該給她的東西都拿給對方以後，韻吟問我有訂房嗎？我才發現，原來我顧著籌備她的東西，忘了要訂房這件事情。韻吟嘆了口氣說道：「你睡我這吧，廚房那邊給你睡。」就這樣，我這趟旅行的住宿問題被解決了。由於當初在台灣通電話時，韻吟說會帶我去江戶川動物園和台場海濱公園，再加上拜訪我的靈魂之鄉秋葉原的話，至少也要三天時間，所以我安排了五天四夜的行程。但是計畫趕不上變化，韻吟的身心狀況似乎在我到的這幾天都不太好，所以沒打算帶我去哪，她讓我自己去隨意走走，晚上下課再回她宿舍碰頭就好。

所以那三天我在韻吟租屋的廚房醒來後，就跑去秋葉原逛逛，畢竟自從被前女友拋棄後，唯一能讓我感到心情雀躍的就剩下動漫與玩具了。那幾天的午餐我吃了秋葉原三間不同店家的牛丼，一方面我覺得牛丼很能代表日本平民口味料理；另一方面是便宜。都到了秋葉原，又哪有不買玩具的道理？就這樣我這趟不算旅行的旅行一晃眼就過去了，而這幾天照鏡子時，我發現我的氣色與身體不僅完整且容光煥發。

我回國後，韻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向我尋求金錢上的幫助，我總是興高彩烈地跑銀行轉帳給她，同時心裡感到欣慰「啊！這世界上還有人需要我啊！」所以只要韻吟來訊息尋求幫助，都讓我感到無與倫比的存在感。至於她到底跟我借了多少，我自己也不知道。

幾年過去，韻吟也有段時間沒有聯繫我了，但我知道，她心裡一定有我，因為我的身體一直充斥著血色，雖然沒有當初找我幫忙時的那種飽滿色彩，但形體還是非常完整。這天我正吃著牛丼，突然在社群網站上看到一個老同學幫韻吟的一則公開貼文按讚，因為她沒有加我FB好友，所以平常我是看不到她的貼文。這次突然看到韻吟的公開貼文，忍不住仔細看了一下，內容是她剛到在日本讀書時，交了一個很愛她的男友，感情非常穩定，我頓時又驚又喜──驚的是那麼好的事情我去日本給她錢的時候怎麼不跟我說呢？我一定會祝福她可以幸福美滿，畢竟我自己早已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喜的是如此沒用的我借給她的幾十萬，不僅成就了她在日本學習的夢想，也成就了她的美好愛情，簡直是一箭雙鵰的喜事。

我想，我就是她人生牛丼上面的蔥花吧！嗯……我今天的牛丼，忘了加蔥花呢……咦？我正準備開吃時，突然發現，我左半邊的身軀又變成半透明的樣子，而心臟部位，竟已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