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浣熊/第三十一天

【漂亮告別】《第三十一天》(圖/浣熊)
【漂亮告別】《第三十一天》(圖/浣熊)

【 】

我去找她那天,是 的前三天,所有人都在準備跨年。

而我準備和一個有男朋友、也從來沒有跟我交往過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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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說,我對她來說不太一樣。不是朋友之間的不一樣,也不是比別人親近一點的不一樣。她說不清楚,只知道她從來沒有這樣在意過一個女生。

那時候我以為,「不一樣」只是答案出現以前,暫時找不到名字的東西。

她在一間豆花店 。我把機車停在對街,坐在車上看了她一會兒。她替客人結帳、擦桌子。又幾個月沒見到她,好像變得更漂亮了,我竟不自覺地開始緊張。

我把安全帽掛機車的後照鏡上,順便整理了我的儀容,深呼吸了好幾口氣,走到了她的面前。

「一碗花生豆花,內用。」

她正低頭替外帶碗封膜,聽見聲音後抬起頭。透明膠膜在她手裡皺成一團。

「妳怎麼來了?」

「想妳啊,不行喔?」

這是我以前常對她說的話。那時候只要我這樣說,她就會低頭笑,好像承認高興是一件很丟臉的事。

這次她還是笑了,還順便罵了我一句白痴。

「等妳下班,」我說,「有事跟妳說。」

她看了我幾秒,把手裡封壞的膠膜撕掉,重新抽了一張。

「妳先坐。」

我坐到靠牆的位置,她很快端來一碗豆花,放到我面前,什麼也沒說便回去忙了。

我拿湯匙切下一角。豆花的切口很平,糖水慢慢滲進去,花生浮在旁邊,表面亮亮的。

店裡陸續有人進來。她低頭舀豆花、封外帶碗、拉開收銀機。我偶爾抬起頭,正好撞見她也在看我。

第一次,她先移開視線。

第二次,有客人站到櫃檯前,把我們隔開。

第三次,我沒有躲。她卻低下頭,拿起抹布,將已經擦乾淨的桌面又擦了一遍。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我含著一顆花生,想起她第一次告訴我,我對她來說不太一樣的那個晚上。

她說完便後悔了似的,不肯再解釋那個「不一樣」究竟是什麼。我追問幾次,她只是嘆了口氣,說她不清楚,她還是有男友。而我也只是笑笑的說,沒關係,還是可以當朋友。

又過了一陣子,她傳訊息叫我到租屋處樓下等她。

我到的時候,她還沒下來。公寓門口的路燈忽明忽暗,飛蛾不停撞著燈罩。我站在機車旁邊等了幾分鐘,才聽見鐵門被推開的聲音。

她從門口走出來,兩隻手都藏在背後。

「妳幹嘛?」我問。

她站到我面前,眼睛笑得彎彎的。路燈正好落在她臉上,連忍著笑時微微鼓起的臉頰都看得很清楚。

「左手還是右手?」

「什麼東西?」

「選就對了。」

「左手。」

她把左手伸出來。

是一袋她吃完的麥當勞垃圾。

我看看垃圾,又看看她。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把垃圾袋往旁邊挪,免得碰到我的褲子。

「恭喜妳,可以幫我丟垃圾。」

「妳特地叫我來,就是要我幫妳丟垃圾?」

「誰叫妳不選右手。」

她這才把另一隻手伸出來。

那是一袋軟餅乾,包裝上貼著一張折起來的小卡片。

「給妳的。」她說。

她明明剛才還笑得很得意,真正把餅乾遞給我時,目光卻躲到一旁。

我伸手要拆卡片,她立刻按住。

「現在不能看。」

「為什麼?」

「回家才能看。」

「寫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反正妳現在不准看。」

我故意捏住卡片的一角,她便伸手來搶。我們在路燈下拉扯了幾秒,最後她連餅乾一起塞進我懷裡。

「回家再看啦。」

「那垃圾呢?」

她已經轉身走回公寓,扶著鐵門回頭。

「也是妳的。」

那天回家後,我先把垃圾丟了,才拆開那張卡片。

裡面沒有告白,全是她寫給我的鼓勵。她說我已經很努力了,暫時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永遠做不到;又說如果真的很累,就休息一下,不必每次都假裝自己沒事。

我讀完一次,又從頭讀了一次,最後把卡片夾進當時正在看的 裡。

店裡進來一對情侶。女生說不要花生,男生便把自己碗裡的芋圓分給她。她站在櫃檯後面詢問要不要加冰,語氣熟練,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我一直在看她。

我低頭,把剩下的豆花攪碎。

十點四十七分,她替最後一組客人結帳。十一點零七分,她把玻璃門上的牌子翻成「休息中」。店裡關掉一半的燈,她換下圍裙,穿上外套,走到我桌邊。

「走吧。」

我們就站在店的門口。她把手放進外套口袋,我抱著安全帽走在她旁邊。

我原本準備了很多問題。

她有沒有想過我。她為什麼一直沒有聯絡。她是不是已經有了答案。

可是走在她身邊,我一個也問不出口。

「最近準備得怎麼樣?」我問。

「什麼?」

「研究所。」

「就那樣啊。」

「考古題開始寫了嗎?」

「有寫一點。」

「不是快要考了?」

「所以最近都在念。」

「會緊張嗎?」

「還好。」

她的回答一個比一個短。我點點頭,像我真的只是專程來關心她的考試。

「妳呢?」她問,「最近還好嗎?」

「還好啊。」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沒有拆穿。

我們接著談補習班、考古題、共同朋友,甚至談到最近忽然變冷的天氣。真正該談的事情始終走在我們中間,我們卻誰也不肯先看它。

以前走在一中街,她總是會光明正大的牽我的手。

那一個月,我們總是在明亮的地方當朋友,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相愛。

一切是從那個下雨的晚上開始的。

那天我騎車到她的租屋處,原本只打算待一下,聊著聊著卻過了凌晨。

她住在老公寓四樓,房間裡除了一張貼牆的單人床,幾乎沒有多餘的位置。地面只剩一條勉強能走到門口的窄路。

我要回家,她不肯。

「已經很晚了。」

「我可以回家。」

「現在騎車很危險。」

「那我睡地板。」

「地板很髒。」

「椅子呢?」

「會垮。」

「不然我要睡哪裡?」

她拍了拍床。

「這裡。」

「這是單人床。」

「擠一下又不會怎樣。」

我最後還是躺了上去。

她靠外側,我貼著牆。床比看起來更窄,只要其中一個人呼吸稍微深一點,手臂便會碰到一起。

她問我冷不冷,我說不冷。她問枕頭會不會太低,我說還好。

雨落在遮雨棚上。她的手機在床頭亮了兩次,她都沒有伸手去拿。螢幕熄滅前,我看見上面顯示著她男朋友的名字。

我把視線移回天花板。

「妳為什麼一直要我留下來?」我問。

「太晚了啊。」

「我可以回家。」

「很危險。」

「只是因為這樣?」

她沒有回答。

我翻過身看她。

「妳為什麼堅持要我留下來?」

她也轉過來。單人床沒有留給我們閃躲的位置,我能看清楚她的睫毛,也能聞見她頭髮裡還沒乾透的水氣。

「妳明明知道。」她說。

她靠近時停了一下。

我沒有躲。

那個吻起初很輕,像她仍然留給我們反悔的機會。她停下來看我,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臉,才發現她在發抖。

於是她又吻了我一次。

那是我們第一次接吻。

也是從那天起,我開始以為有些事情只差一個名字。

天快亮時,她忽然問:「妳會不會後悔?」

「妳呢?」

她沒有回答。

房間漸漸亮起來,那張單人床被清晨照成疲倦的灰色。她說自己不想傷害任何人,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男朋友。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一個女生,更不知道對我的感覺究竟是真的,還是一時的錯覺。

「不然一個月。」我說。

「什麼?」

「我們用一個月好好相處。」

她轉過來看我。

「那一個月以後呢?」

「我們就完全不聯絡,讓妳一個人想清楚。」

「想清楚什麼?」

「想清楚妳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因為我剛好出現在這裡。也想清楚,妳想過的是哪一種生活。」

她沉默了很久。

「那我要想多久?」

「不知道。等妳確定了,再來找我。」

「如果我很久都沒有找妳呢?」

「那我就等。」

「如果我最後沒有找妳呢?」

窗外有一輛垃圾車經過,音樂聲從巷口慢慢接近,又慢慢遠去。

「那就是答案。」我說。

那時我說得很平靜,像答案不是我也沒有關係。

她看了我很久,最後把額頭靠在我的肩上。

那一個月裡,我們仍然沒有說過「在一起」。

我會像今天一樣到豆花店等她下班,帶著宵夜爬上那四層樓。我們擠在她的單人床上,把同一部電影分成三個晚上看完。她睡著時習慣把手縮在下巴底下,醒來後卻總是否認自己曾經靠在我身上。

那一個月剛好碰上她生日。

我帶她去吃飯,店家知道是壽星,替我們拍了一張拍立得。

相紙剛吐出來的時候還是一片白。我拿在手裡甩了幾下,她立刻叫我不要亂甩,說這樣根本不會比較快。

「那妳還我。」

「不要。」

她把拍立得搶過去,低著頭等影像一點一點浮出來。

照片裡的我們靠得很近。

後來那張拍立得被她放在床頭。

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我沒有問。第二次也沒有。後來每次去找她,我都會偷偷確認一次。床邊的衣服換了,喝完的飲料被丟掉了,連我們看到一半的電影都換了好幾部,那張照片卻一直留在原來的位置。我沒有告訴她,我其實很喜歡這件事。

有一次我問她,為什麼不乾脆跟男朋友分手。

她沉默很久,只說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哪裡不簡單?」

「很多事情。」

她沒有說是哪些事情。我也沒有再問。

那一個月有明確的最後一天,所以我們都很少談以後。像旅客住進一間已經知道退房日期的房間,沒有人會重新粉刷牆壁,也不會替窗台挑選一盆需要長久照顧的植物。

可我還是偷偷相信,她會留下。

第三十天,她把我留在房裡的東西一件件收好,除了那本她跟我借了,卻還沒開始讀的小說,那張拍立得也還在床頭。

「書下次再拿就好了。」我說。

她拿著那本書,停了幾秒沒有回話。

「這樣以後才有藉口再來。」

走到門口時,她從後面抱住我。

「還是我們不要不聯絡?」

我握住她環在我腰上的手,沒有轉身。

「就一直這樣,不行嗎?」她問。

那一瞬間,我差點答應。

只要我點頭,我們明天仍然可以吃飯、牽手、在那張單人床上擠著睡覺。她不必失去我,也不必選擇我。

「不行。」我說。

「為什麼?」

「如果我一直都在,妳永遠不會知道,是妳真的想要我,還是因為我剛好在這裡。」

我拉開她的手。

她站在單人床前,眼淚掉下來。

「那妳會等我嗎?」

「會。」

我答得太快,快得像那不是承諾,只是一種本能。

隔天就是第三十一天。

手機沒有響。

我知道她不會那麼快想清楚,所以並不失望。我照常起床、上課、吃飯,只是每次螢幕亮起,仍會下意識看一眼名字。

第四十天、第五十天,手機還是沒有響。

後來我不再數了。

偶爾在共同朋友的聚會裡遇見,她依舊會笑眼盈盈的看著我,會想坐在我旁邊,那樣的眼神讓我以為她還沒想清楚,我可以等。

日子從夏天走到冬天,直到年底,我才去了那間豆花店。

「關於那件事情……」她說。

我握緊安全帽的邊緣。

「嗯。」

「妳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妳覺得呢?」

她沒有回答。

「我有時候會想,」她說,「妳為什麼會喜歡我?」

「現在問這個幹嘛?」

「我想知道。」

「知道了會怎樣?」

「不知道。」

她抬起頭,眼裡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神情。

「可是我想知道。」

半年裡,我設想過很多次這場談話。我以為自己會質問她、責怪她,至少要讓她知道等待有多難。

可是她站在我面前,問我為什麼喜歡她。

那些準備好的話忽然全都不見了。

「因為妳很煩。」我說。

她愣了一下。

「妳會把我騙到樓下,叫我選左手還是右手。我選了左手,妳就把垃圾交給我,還笑得很開心。」

她低下頭,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妳知道我不開心,卻不會逼我解釋。」

她的眼睛開始紅了。

「妳明明只有一張單人床,還一直要我留下來。妳問我冷不冷,問枕頭會不會太低,可是真正想說的話,每次都要我逼妳才肯說。」

眼淚從她臉上掉下來。

「還有很多。」我說,「多到我真的以為,妳總有一天會想清楚。」

「不要說了。」

「不是妳問我的嗎?」

「可是我不知道妳記得那麼多。」

「我也不知道妳可以全都忘掉。」

她抬起頭。

我原本不想說得那麼重。話出口後,我們都安靜下來。

「我沒有忘記。」她說。

「那妳有想過嗎?」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一開始有。」

「後來呢?」

她低下頭,用鞋尖磨著磁磚的接縫。

「後來一直沒有看到妳,就也沒有再想了。」

「因為沒有看到我,所以就沒有想?」

她沒有回答。

「可是我們就是為了讓妳想,才不見面的。」

「我知道。」

「那妳想清楚了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站在原地等她。這一次只等了幾秒,卻比那半年還久。

「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她終於說,「我有在妳身上看到,我理想中的伴侶應該是什麼樣子。」

「然後呢?」

她哭著看我。

「什麼?」

「妳既然覺得我是理想的伴侶,然後呢?」

一輛載滿飲料的推車從我們中間經過。我往旁邊讓了一步,她也退向另一邊。等推車過去,我們之間原本的兩步變成了四步。

她抬手擦掉眼淚。

「妳還好嗎?」她問。

我笑了一下。

「還好啊。」

「妳騙人。」

她幾乎立刻接上,像這句話根本不需要思考。

「妳每次都說還好。明明很難過,也只會笑著跟別人說沒事。」

我看著她。

她自己還在哭,聲音也在發抖,卻仍然忙著辨認我的難過。就像以前我只要比平常少說幾句,她便會問我是不是累了;我說沒有,她就安靜坐在旁邊,不拆穿我,也不離開。

「妳看。」我說。

「什麼?」

「這也是我喜歡妳的原因。」

她怔住了。

「妳總是這樣。明明自己已經哭成這樣,還是會先發現我其實也很難過。」

她抬手摀住臉,眼淚從指縫裡落下來。

我本來想笑,嘴角卻只抬起一點就停住了。

「所以我沒有騙妳。」我說,「我現在還不好。」

她放下手,看著我。

「可是我會好的。」

她哭成了我喜歡她的樣子,卻仍然沒有朝我走來。

那就是答案。

「要不要抱一下?」我問。

她抬起頭,像是沒有聽懂。

「最後一次。」我說。

她朝我走過來。

人生真是諷刺至極了,半年前,她從後面抱住我,問我們可不可以繼續,我拉開了她的手。半年後,我主動抱住她,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把臉埋進我的肩上。

「對不起。」她說。

「沒關係喔,沒事了。」我說。

她的手收得更緊。眼淚慢慢浸濕我外套上的一小塊布料。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有人提前試放跨年煙火。半朵紅光從樓房後面升起,還沒完全展開便熄滅了。

我聞見她頭髮上熟悉的香味。那一瞬間,我又回到那個下雨的凌晨。她躺在單人床的外側,我貼著牆,兩個人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碰到彼此。

那張床明明那麼窄。

可我現在才發現,我們中間一直有一個人的位置。

這一次,是我先鬆開手。

她沒有立刻放開。過了幾秒,才把手從我的背上慢慢收回去。

我拿起掛在機車上的安全帽。她跟在後面,停在幾步以外。

我戴上安全帽,正要發動機車。

「回家…注意安全。」好險,差一點叫她回家記得報備了,有些習慣真是會害死人。

以前每次離開,我都會這樣說。

「妳也是。」她低下頭,應該是猜到了我原先要講的話。

我拉下安全帽的鏡片。

「再見。」我說。

她抬起頭。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懂再見的意思,也沒有再說一次。

機車騎上橋,冷風從安全帽的縫隙裡灌進來,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遠處又有人放了煙火。我忽然想起,明天不是第三十二天,明年是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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