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兒時芝蔴街美語到定居荷蘭結婚的30年外語學習路

【成長足跡】

我的外語學習之路是從幼稚園開始，放學回家後站在鞋櫃前，媽媽問：「Yamaha或芝蔴街選一個。」憑感覺我選了芝蔴街。從那時到現在已過30多年，我仍走在這條路上，倒不是持續精進單一外語，而是意外的不斷展開新的外語學習，學了英文，西班牙文，日文到現在的荷蘭文，各程度不一。

第一天去芝麻街上課讓我印象深刻，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外國人並和他說話，他是第一個教我A,B,C,D,E,26個英文字母的老師，我很怕他，因為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還會瞪著大大的眼睛期待我回應，不知道該回什麼的我只是盯著他看，想著他輪廓好深啊！我仍記得他的樣子。

地獄貓男友

陳默

我很抗拒上他的課，鴨子聽雷，而且其他同學都比我厲害，早就都會26個英文字母了，跟不上的我很沮喪。幸好有另一位台灣老師會穿插教課，她幫我取了第一個英文名字Jane。她察覺出我的慌張，會特別細心跟我解說，沒有她，我可能26個字母還沒背起來就先逃走了。

之後進了小學，漸漸的也沒再去芝蔴街了。懂了一些聽說讀寫及發音的基礎，但沒再去上課的我深怕會忘記最基本的字母，時不時念念有詞地把A-Z背一遍。當時媽媽開書店，每天晚上我都會坐著阿公的野狼重機到書店送晚餐給媽媽，坐在後座的我看著路上車牌字母練習，阿公也會指著車牌問我怎麼唸，我們一起學習。

再度學英文就是中學了，與當初在芝蔴街上課的狀況不同，我與班上同學相比程度還不錯。中學三年表現最好的學科就是英文，其他都很差，就連國文我都還記得最低考過36分。常聽西洋音樂，著迷歐美男孩團體看來很有幫助。但這狀況對於選擇高中類組就頭大了，數理不好，文組只有英文能看，這情況下我真的不知道要去哪好。好友聽到我的煩惱後便說有一間專門的外語學院或許很適合我，幸運的我也通過推甄入學，因此展開了第三外語的學習──西班牙文。

這並不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選擇，而是誤會再加上敵擋不住的熱情所導致。選科系當天是在禮堂進行，五個科系：英，日，德，西，法文，大大的寫在講台上，按分數高低依序上台選擇，每個科系都有名額限制，分數越低選擇越少。

坐在台下思考該選什麼的我，決定了要走冷門科系，未來更有機會(?)，猶豫該選德文還是西文時，我聽到了熱烈的呼叫聲，一些學長姐在禮堂二樓揮著西班牙國旗鼓動著，每當有人選了西班牙文系他們就會大聲歡呼。太好玩了，好熱情，於是我就選了西班牙文系，也得到了屬於我的歡呼聲。後來上了第一堂課才知道西班牙文在全球的泛用程度，一點都不冷門。傻傻地憑著感覺選擇了這熱情的語言。

念了五年西班牙文兼副修英文，西班牙文能力比英文好時我是蠻意外的，畢竟學英文的時間更久。第一次察覺這差異是從西班牙短期遊學回台灣後，口說和聽力在快三個月的時間裡進步很多。我是怕生的人，不會主動與人攀談，但西班牙人熱情如火，好奇心旺盛，走在街上，等公車，坐火車，排隊結帳等都會有人自然攀談，好奇我來自哪裡，或深度討論台灣政治社會文化等，更多的是根本不在意我來自哪裡，只是閒話家常，曾經我和一個奶奶在巴士站聊了好久，只是抱怨巴士有多難等。

當時我的西文口說一點都不好，講得七零八落，但他們完全不在意，常常講到沒完沒了，漸漸地到遊學尾聲時發現自己語感有進步，也變得較有自信，檢定也順利考過。但我西班牙文的高峰時刻就是那時候了，從此一路走下坡。

當初選西班牙文是為了未來的工作機會，但後來的職業完全沾不上邊。畢業前後很迷惘未來方向，對於再進修西班牙文沒想法，認定自己沒有要從事相關專業，反倒比較有興趣做創意及設計相關的工作，也因為一直嚮往日本的設計風格，有了去日本留學的念頭，而這急轉彎在父母的支持下成行了，我開始學五十音，為留學之路準備。

比起西班牙文及英文，日文的學習速度快很多。可能與長時間哈日，聽音樂、看日劇以及動漫有關，也有可能是在語法結構、文字及文化有不少重疊之處，所以相對容易學習。最重要的是浸淫在全日文的環境中，從第一個月到日本就必須跑銀行、區公所及辦手機等必要事項，全都是硬著頭皮用破日文溝通。還記得有次錯過了來自台灣的包裹，打客服確認下次收件時間時，光是為了要聽懂語音選項我就重播多次，非常挫折。多次的挫折累積，的確是會累積功力，累積厚臉皮的功力。

留學三年，第一年語言學校是非常舒服的舒適圈，同學不是外國人就是台灣人，我們用不輪轉的日文或英文搭配真誠的表情及肢體語言溝通。在舒適圈裡我自認日文還不差，考過檢定，第二年順利入學專門學校。

入學後與班上同學還不熟識下，參加了三天兩夜修學旅行，過程漫長及辛苦，發現過去一年的日文學習宛如徒勞。日本同學所使用的日文非常口語化，參雜許多無法意會的字句，語速之快，群體中一搭一唱讓我難以融入，光是聽懂就費力。課堂上小組討論及報告發表我戰戰兢兢，但因為都能提前準備，過程也算順利，但若與日本同學閒聊我就會當機，漸漸的課堂外的交友圈也都以台灣人及外國人為主，日文雖有進步但就是無法融入，不接地氣。

畢業前與日本人講話時臉皮薄，小心翼翼咀嚼每個字，怕犯錯丟臉。但出社會後因工作所重視的先後順序不同了，完成工作目標達到溝通目的比起我害羞地躊躇用字還重要，甚至有時候工作任務來得很突然，所以做就對了！

隨著工作越久臉皮越來越厚，重要的若聽不懂直接問，該表達的想辦法講到對方懂，不重要的點頭、裝懂甚至放空也很自在。漸漸的我能更自然說日文，因為我不再過度思考文法詞彙，想太多。職場讓我越來越自在說日文，但面對已多年學習的英文則是失去信心。有不少同事都在英語系國家生活已久，甚至出生長大，聽著他們說的英文讓我感受到巨大的差距，明明英文是學了最久的語言，但面對他們我卻有話卡在喉嚨，說不出的自卑感，那莫名的心態對於講英文，我的臉皮就是厚不起來。

工作四年多後我計畫離職，並休個長假，不想漫無目的的旅行，也沒特別想進修什麼課程，但我想學會更厚臉皮的講英文，自在地與不同國家的人對話，思考該如何利用這長假達到這目的時，想起了念西班牙文時，老師提到聖地牙哥朝聖之路，那是歷史悠久的朝聖路線，可徒步行走通往西班牙聖地牙哥德孔波斯特拉主教座堂。當年上課時印象深刻，期待或許有一天可以走上這旅途，而這期待就在第一個職涯空擋的長假實現了。

朝聖之路滿足了我所有需求，是有目的地的旅行，每天的旅途都會遇到不同的朝聖者，打個招呼聊得來的，或許能變成彼此的一日旅伴，也有機會是多日旅伴，有時甚至交到長期好友。每天遇到不同的人，講很多話，英文油門催到底，臉皮變很厚。厚到朝聖之路走完了，繼續在葡萄牙旅行時，我仍保持隨時與好奇的陌生人搭話閒聊的習慣。

結束近三個月的旅行，逐步回到上班族生活，新的工作使用到英文頻率更高，感受得到自己的轉變，那段旅行讓我學會自在使用英文，不會過度思考，表達錯誤也不會太在意，修正就好，很感謝自己當時果斷地踏上那旅途，與其說是實質上的能力進步，倒不如說是心態上的調整及轉變。

年紀要到三十歲尾聲時，沒預期人生會走到需要學一個全新的語言。工作上遇到了現在的伴侶，他是荷蘭人，因這契機開始了從沒想過會學的語言，荷蘭文與德文發音上有類似清喉嚨的聲音，記得學生時代聽到德文系同學講德文時，我甚至說了：「我才不會學這種像要一直清痰的語言」結果我現在每天都在清痰，話真的不能說太早。還現居荷蘭，沉浸式外語學習環境，且有著不同外語的學習經驗會讓我學得更上手嗎？不見得。

我倒認為過往經歷讓我清楚自己的學習軌跡，更懂得如何對付自己的弱點。像是我自主學習能力很差，口說及聽力一向比較弱，需要刻意營造一個環境並實際與人互動，我就會報名上實體課程，與伴侶約定每天晚餐只能說荷蘭文等。

學習荷蘭文最大的困難是，荷蘭人的英文能力太好了，日常生活閒話家常全英文都沒問題，遇到荷蘭文尚不輪轉的外國人，他們幾乎能自動調成英語模式，這會讓我很容易放棄繼續荷蘭文對話。曾經我試著採購時講荷蘭文，店員也荷蘭文回應，但我幾乎聽不懂他說什麼，他馬上意會並轉成英文模式，我腦內掙扎了幾秒該放棄嗎？最後選擇繼續用破荷蘭文對話，他也意會了並調回荷蘭文模式慢慢地說，搭配著誇張的肢體語言。小小的逼迫自己一下，得到了善意的回應，有點感動。

現在臉皮仍很薄，小心翼翼地講荷蘭文，努力朝著增厚臉皮並自在說荷蘭文的階段。依然會有好難啊，為什麼荷蘭人數字要倒著講，句子結構為什麼要倒來倒去，單字那麼長幹嘛等抱怨，但能一直學新事物還是有趣的，語言是很棒且有力量的工具，學新的語言，理解的不只是單純的語彙，而是開啟文化、歷史、世界觀或機會等意想不到的連結。

打開視野，期待未來能自在地說著荷蘭文，接觸更廣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