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母的第一個清明節:原來人活著,有時也需要替自己《破・地獄》
【影書漫談】
喪母的第一個清明,我點開了香港電影《破・地獄》。母親過世後,我對所有和死亡有關的東西都變得敏感。不是恐懼,而是再也沒辦法把它當成離我很遠的事。
《破・地獄》片長兩個多小時,節奏卻很俐落,帶著港片一貫的快節奏。人物說話快,情節推進快,連情緒都不拖泥帶水。我喜歡男主角這條線。他已經五十多歲,原本做婚禮企劃,後來轉去做殯葬。婚禮和喪禮都算儀式,一個送人走進關係,一個送人離開人世;一個談開始,一個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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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換跑道,還能說是追夢;中年之後再轉,只能說是為了混口飯吃。他剛進這一行時,其實不太討喜。太自作聰明自以為是,也太相信自己的機靈和反應。他像那種做慣服務業的人,以為只要懂流程、會包裝、夠會說話,就沒有處理不了的場面。可是殯葬不是婚禮,婚禮可以熱鬧,可以夢幻;喪禮不行。
喪禮面對的是一個再也不會回應的人,和一群還來不及接受的家屬們。這種場合,聰明如果沒有分寸,很快就會顯得輕浮。所以我後來喜歡他,不是因為他突然變得多感人,而是因為我看見他慢慢學會尊重。他開始認真對待每一個亡者,也開始理解家屬要的,不只是體面,還有被理解。甚至連喪禮小物都願意花心思客製。那種改變不是表面的「終於熱愛工作」,而是這份工作慢慢磨掉他原本的輕浮,逼他長出重量,這一點實屬動人。
人到了中年,還願意被工作改變,還願意承認自己原來不懂,其實很難。年輕時犯錯,還可以重來;中年之後還願意修正,往往像一種遲來的誠實。我也很喜歡片中的女主角,她專業、理性、冷靜,不多話,也不靠裝脆弱去成為討喜的人。
她站在那裡,自帶存在感。她把事情做好,把情緒壓住,把父親和工作都扛在肩上,那種堅強的模樣,我很喜歡。也許因為現實裡,尤其在家族、傳承、喪葬這種本來就帶著父權色彩的場域裡,女人常常更像一個影子,一個副手,而不是被理所當然視為「可以接下去的人」。
片中提到,一開始女人是不可以破地獄的。理由和月經、污穢有關。看到這裡時,我其實沒有很驚訝,不是因為我認同,而是因為這類說法太熟悉了。從小到大,長輩總會說月事來不能進廟,不能碰香爐,不能靠近某些祭祀。
妳問她為什麼,她也未必講得出一套完整道理,只會告訴妳,乖乖聽話,準沒錯。很多事就是這樣留下來的,不是因為人人都信,而是因為代代都這樣說。久了以後,規矩本身就變成了理由。可我一邊看,一邊還是忍不住想:為什麼總是這樣?為什麼女性的身體,老是被放在污穢、禁忌、需要避讓的位置?為什麼很多家傳,總是傳子不傳女?傳技藝是這樣,傳家業是這樣,傳香火、傳位置、傳名字,很多時候也是這樣。
女人可以幫忙,可以熟練,可以懂所有細節,但真正站到中央、被承認「這是她的」的時候,卻常常被擋在外面。這些規矩表面上在講禁忌,底下其實在講權力。所以我看《破・地獄》,最有感的地方,反而不只是它拍出了香港特有的喪葬文化,而是它讓我再次看見,華人社會裡那些老得幾乎沒人在問的規矩,直到今天仍然活著。只是換了形式,換了語氣,換了場景。有時候不再那麼明講了,卻還是在分配位置,規定誰能靠近核心,誰只能在外圍打轉。
而我偏偏在喪母半年的第一個清明,看了這部片。這件事對我來說,也有點奇妙,因為我後來慢慢明白,儀式存在,不只是為了死人,也是為了活人。活人需要一個形式,去承認自己失去了;需要一段流程,去安放那些平常講不出口的情緒;需要一個被允許悲傷的場合,哪怕只是坐在螢幕前,看著別人的故事,也好。
母親過世後,我常常覺得自己的情緒是慢半拍的。事情發生時,忙著處理,忙著撐住,忙著把眼前該做的做完。等到某一天,某個節日到了,某部電影放著,某一句台詞撞進來心裡,才忽然發現,原來悲傷還在,原來想念沒有消失,原來有些話,是真的來不及再說了。
《破・地獄》裡有很多關於送別、執念、家人之間說不出口的東西。可我看完真正留在心裡的,不是哪一場法事有多震撼,而是一個很簡單的感覺:原來人活著,有時也需要替自己破地獄。破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破那些以為時間會自動帶走的痛。破那些看似理所當然其實壓了人很多年的老規矩。也破那種表面平靜其實一直不敢低頭去看的想念。
清明本來就是這樣的日子。讓人終於能承認:有些失去,不會好;有些想念,也不需要好。人只是得學著,帶著它繼續往下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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