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從《情感的價值》到《聽見墜落之聲》兩部坎城電影如何拆解隔代創傷的空間

去年在坎城影展大放異彩的兩部作品《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與《聽見墜落之聲》（Sound of Falling），近期在台灣正式上映。《情感的價值》於 2025 年坎城影展主競賽單元首映並獲得評審團大獎，並入圍 2026 年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而《聽見墜落之聲》則榮獲坎城影展評審團獎。

兩部作品都讓「回到家」不再是懷舊的敘事手法，而成為對家庭倫理、記憶與創傷結構的深刻逼視。當角色再次踏入家中，電影所追問的不只「過去這個家發生了什麼」，更深層地探究「為何這些事情至今仍然會發生」。《情感的價值》講述一對姐妹在母親過世後，面對父親帶著未竟劇本重返家中，而展開的情感對峙，透過家庭老房描繪父女間未解的矛盾，以及追溯至納粹種族滅絕的世代創傷；《聽見墜落之聲》則跨越近百年，循著一座德國農舍裡四代女性的生活片段，拼湊出世代間積累下來，女性面對性暴力的痛楚與沉默。

兩部作品皆以「房子」作為承載家族創傷與女性創傷的載體，並且清楚揭示創傷並非僅會存在於單一世代，而是會跨世代，甚至跨身體、跨關係形式延續。然而，真正值得細讀之處，不在於它們共享這個母題，而在兩位導演如何透過「房子」來處理解創傷，而這些差異，並非停留在劇情層面，而是被寫入空間調度、聲音設計與敘事結構之中。

空間動線，分配角色家庭地位

在 《情感的價值》中，房子的樣貌仍然保持著上一代生活過的痕跡，直至角色處理了部分情緒問題而有一點一滴的翻新。因此，角色穿過熟悉的走廊，使用上一代所用過的器皿。整體空間沒有被封存，而是持續被使用的狀態。正因如此，它們反而提醒觀眾：這個家庭的關係，一直以熟悉樣貌繼續過下去。

片中藉由「戲中戲」的方式，透過電影綵排，帶領觀眾走過家中的動線，還原過去家族的歷史。我們隨著角色每一次踏入同一個房間，一同回到了角色在家中的習慣所處的位置，突顯出家中每個角色的地位，譬如：誰能光明正大地聆聽、誰只能躲在暗處偷聽，而誰又能決定家中擺設或翻新，延伸出家中話語權的配置。而這些家中地位的展示，未被真正地藉由台詞明說，卻以空間呈現出來。房子在此不只是回憶的容器，而是展現一代代間固化的家庭結構。

相較之下，在《聽見墜落之聲》之中，鏡頭其實並沒有提供完整的房子的樣貌，房間之間的關係經常是不清楚的，也隨著一代代的故事，我們僅能窺視整棟房子的部分，甚至能看出每一代間房子明顯不一樣的風格變化，感受到時間跳躍性的痕跡。觀眾對於「自己身在何處」的感覺始終遲疑，讓房子失去判斷家庭關係的可讀性，而只是靜靜地目睹發生過的一切。

因此，兩部作品對於鏡頭捕捉房子輪廓的手法差異，在於創傷是否被清晰辨認、理解，並被視為「可以面對的問題」。在 《情感的價值》 中，家庭關係與問題根源始終是清晰的。角色知道彼此之間發生了什麼，也能夠意識到自身在關係中的位置與責任。即使修補並不順利，甚至充滿遲疑與失敗，電影仍然讓觀眾看見角色願意回頭聆聽、重新判讀自己，並試圖對既有的傷痕作出回應。正因如此，房子的空間樣貌得以保持清晰：它承載的是一段仍然有機會被討論、修復的家族史。

相反地，在《聽見墜落之聲》 中，悲劇並未被清楚地辨識。女性的痛苦一再發生，卻總是被模糊地遮掩在日常之中；暴力、沈默與崩潰像是重複上演的命運。房子在此不再是釐清關係的場所，而只是見證重演的場域。觀眾無法確定問題的起點，也無法從家庭單位裡去推敲出大環境結構的根源問題，因為這些故事從未真正被說清楚，甚至連受害者都難以開口，只留下時間與暴行反覆的痕跡。

空間顏色，塑造創傷的時間感

延續這條動線再往下看，兩部作品其實也用「顏色」替房子寫出了不同的「時間感」。

在 《情感的價值》 裡，空間的光是明亮的，甚至有一種被照得很乾淨的舞台感。牆面、窗光、餐桌與客廳都是被清楚地擺在冠觀眾視線之中，讓人很難逃到陰影裡。這種明亮不是溫暖的安慰，更像是一種「可以被看見」的觀看條件：關係可以被攤開，話可以被明說，情緒可以被重新排練。

於是在《情感的價值》裡這棟房子的時間，也就是曾經發生的過去，是可被重演的，如劇情「戲中戲」的敘事結構。過去並未消失，而是藉由拍攝「戲中戲」來召回發生過的事件，房子因此成為一個能反覆上演同一齣戲的舞台。

相較之下，《聽見墜落之聲》 的房子不是被照亮的，而像被潮氣吞噬。灰暗、濕冷的質地讓空間看起來既封閉，又像是痛苦延伸地無邊無界。一代代難以清理的情緒殘留、不同年代的恐懼，像霉斑一樣一點點擴散，孤魂般覆蓋在同一個地方，讓人無法確定哪一層才是「現在」，還是我們永遠走不出過去。於是時間在這裡不是循環，而是痛苦的疊加。因此，房子在電影中更接近一個歷史容器，而不是家庭舞台。它不是讓觀眾回到某個時刻（這點從破碎的剪輯也可見一斑）而是讓多個時刻同時壓在觀眾身上。

空間中的聲音，暗示權力運作

如果說光線與顏色決定了房子的時間感，那聲音則進一步揭露了權力關係，如何在其房子裡運作。

在 《情感的價值》 裡，房子的主要的聲音，來自於密集的對話。語言在家庭中不只是溝通工具，它同時是家中地位的宣告。讓對話成為一種細緻的心理攻防戰，以及自我創傷的剖析。家人們用「我只是開玩笑」包裹刺痛與真心，「我只是擔心你」包裝控制，「過去曾說過的話語」來做未來的提前預設。而掌握將「過去曾經的對話」轉譯成「戲中戲」腳本的父親，更成為三代間處理創傷的重要節點，以及權力的中心。這些台詞並不戲劇化，反而非常日常，正因如此才顯得格外逼近一般家庭的狀態，讓觀眾容易共情。

相較之下，《聽見墜落之聲》的聲音更像是一種證詞。這裡重要的不是誰說了什麼，而是暴行在空間留下了什麼聲響。當角色沉默，失去以語言紀錄的能力，空間中的聲音便成為歷史最誠實的殘響：撞擊聲、蟲子攀爬的聲響、受苦悶聲的回音，這些微小透過刻意聲音放大，變成觀眾無法被忽視的空間中的變化。在這樣的聲音設計裡，女性的經驗不是被整理成清晰的故事，而是以感官提醒觀眾，有些經驗只能以碎片、回聲的形式存在，而弱勢者的聲音是多麼地微弱，卻震耳欲聾。

結語

最終，這兩部作品都把觀眾帶回「家」——那個我們以為最熟悉、因此也最容易忽略其暴力的地方。

《情感的價值》相信，家的歷史或許無法重寫，但未來仍有被導正的可能。前提不是情緒的宣洩，而是承認權力與過錯的存在，創傷並不會因為親密而消失，停止把「我也很痛苦」當成傷害他人的免責理由，也停止片面無條件地用愛與理解，去延長原本就失衡的關係。

《聽見墜落之聲》則殘酷。它不把家想像成可以被重來的場所，而是一個無法關閉的回音室。沉默不是偶然，而是一種被反覆複製的結構 ; 墜落的女孩並非個案，而是長久以來無人接住的結果，甚至整個社會都尚未準備好聽見那些落下的聲音。

把兩部作品放在一起，不在於哪一部提供了較好紀錄創傷面貌的手法，而在於它們共同揭露了一件事：隔代創傷之所以頑固，是因為它太日常，它藏在房子裡，滲進生活裡，躲進一句句看似正常、甚至出於善意的話裡，而我們卻常以家人之間「理所當然的親密」，將這些傷害合理化，讓它們逐漸變成習以為常的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