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女孩》家庭的永恆之苦

小麗

「妳跟他離婚好不好？」

沒有辦法，我欠了他，包括討客兄（我很愧疚）、也還愛著他，且有他才活到現在。

那段騎著機車載著酒醉而跟管區打架的他，讓我有種逃遁現實的輕快自由，還有無盡的甜蜜愛意。

那段時間讓我覺得我好好照顧了他。

「妳跟我一起走。」

不行，我們這樣已經類似老夫老妻的生活，太過沉悶與痛苦，我只能用化妝假裝去外頭野的行動，勾起他的慾望，由欲望導進重燃愛火。

「為什麼妳笑起來還是這麼苦啊？」

我全心地愛著這個朋友，可是觀眾可能會覺得她是個反派，或許在我成年成為一個運動員之後，才放下了心…她是個全心為我著想的摯友。

而我亦在這句話時突然驚覺…原來別人都知道我心中很苦嗎？

角色之相

林品彤所釋之女角小麗（家中的大女兒），盡讓人感受其將這個生活於痛苦之中、心底卻恆懷著一股天然正義與美好想望之憂傷小女生演譯得無比自然與深刻。

阿娟（9m88飾）亦將一個出身草根的家庭之母那永恆碎念和漸趨大喇喇大嬸之態表現得完全貼近地氣。

舒淇亦以其精準眼界深刺地釋出了這個融合台灣草根、鄉下、破敗家庭、「底層」勞力型工作男女的濃重真實醚味。

此片雖然就只是個台灣的每日社會新聞，家暴+醉父等的失衡家庭，舒淇卻以極高的藝術手法與素養…包括色調、質感、擺設、運鏡、構圖、角色等，將這個支離破碎同時覆滿愛意與恨意的家庭日常之景拍得如此迷人與具真實重量。

能夠把荷包蛋、高麗菜或豆腐等的日常食物處理至絕頂美味，越簡單的越有力量，方為高段。

阿強（邱澤飾）的不斷清痰、自言自語亂罵、於家中將菸蒂亂丟、整日買醉與使喚毆打妻子，完整是台灣某部分的家庭通貌，然而佐以他那絕帥艷俊至幾乎不似人間物的極美臉龐，實將觀者完整地深深擢入深陷那無盡耽美的欣享之中。

「我是一家之主。」

「水啊。」、「我的菸咧？」

盡是台灣傳統勞力型男子於家中的無岔真貌。

而他每夜製造給觀眾的危機感，是因小麗是小王之女，所以他想傷害她，但總是被自己的原生道德遏制。

女性「根本上」力氣就是遜於男性，而諸多家庭中的女性，通常只能默默地身為「承受者」，雖各種個性之女盡有，但大部分女性是較為溫柔和善，是故阿娟（9m88飾）只能在阿強使喚下，遞給他時表現點淡微不耐煩、或是在阿強毆打、發怒、嘶吼時靜待和平安靜。

所以於家中這個最溫暖又最無法逃離之處，阿娟只能承受、忍耐與等待一切風暴過去。

這除了讓阿強夜夜實現對妻子出軌的報復、亦是人類與夫妻生活史上的難解險危之處。

內裡之要

片頭的過迅蒙太奇雖讓人不太適應，卻深隱諸多訊息。

「穿梭於天橋」一直有種特殊之味（除了《千禧曼波》的致敬與懷舊），片中的小麗和阿娟亦在不斷「穿梭」之間，彷彿尋找一個出口與救贖、同時是一個家庭中帶有矛盾衝突位置的共同動作。

她倆共懷著個「痛」，而這痛，跟她們的血緣緊緊地纏揪著，誠然濃烈。

嵌於其中的重點，便是邱澤飾演的阿強。

一個身兼家庭中進攻者、供給者、破壞者的角色，除了以其於鏡頭中帥艷濃俊到幾乎頂點之態將這個亂七八糟、無垠沉淪的父親（一家之主）詮釋至淪喪又迷人。

其沒有任何一個鏡頭不讓人炫迷至深。

此片亦將人生中的「一次性」潤譜至令人絕頂心痛，如：

一、阿強（邱澤飾）本已因叔叔願頂讓自己整間工廠，決定開始戒酒並好好經營一個漸佳的人生，卻在家中因為阿娟因擔心小麗下落而失控後的嘶吼怨懟、一陣爭吵毆打，轉而沉入繼續沉淪之中，然後酒駕撞死自己。

此段不僅盡釋了阿強的「容易放棄」，也滲出了一個男人最底又耽美的無垠沉淪和自暴自棄。

那份自溺深蘊著一股絕美又悽慘的軟膩酸苦。

二、小麗與母親阿娟的唯一一次激烈爭吵，直接導致了離家投奔阿姨而失去原生家庭。

三、略帶隱誨性反派的莉莉於Kiss MTV裡拿菸給小麗，菸只要一上了手，幾乎是一輩子的事。

那段直是一整個令人頭皮發麻的緊張危機之味。

四、阿強與阿娟的燕好，就只能永遠留在阿娟腦海中，也就是那次的歡好後，阿強便酒駕死亡。

他們長久以來代表夫妻之間恩愛的行動，只剩那次了。

五、小麗與莉莉在街頭巧遇中二年輕人（因化了妝顯得稍微成熟），在那份上摩托車後座的「漫長」時間裡，讓觀眾深感危機與擔心，幸好後面來了份安全之筆。

諸多女性的失蹤與失聯，都發生在一次性下，那代表的是…沒有扭轉的機會、無法重來，並直接墮入難以想像的後果。

人生中的「一次性」總是無垠濃重地令人深感巨大後悔與痛心，在一次次不斷回想中重複刺激深笞，而那永遠無法再來一次，徒留回憶裡的殘缺遺憾。

元素

光影捕捉、背景舊物、當時衣著、老氣輕佻（那代年輕人的中二話語）、市井之景等盡解了六七年級生對於回憶和那個時代的迷戀與深嚐。

而我亦忘了或全然不知…那時的台啤是這種包裝麼？

紅氣球和校園中僅有小麗發現的翹課路徑，盡是她在這個幾乎夜夜痛苦的絕望家庭中一個遁逃的光明渴望。

舒淇似乎透過鏡頭將男性凝視、女體浪漫與人類眼欲深鑿刻釋；如年輕時阿娟那滿覆汗水與不斷勞動的纖致上半身、和成年後小麗躺在網球場上俯瞰的香汗淋漓與因喘氣不斷抽動的脖子肌肉。

那幾乎是帶著一滴點獸慾凝望之味，或是其已歷大半人世的精準細察、明瞭與呈現。

片中釋出之阿強每個喝醉夜晚對小麗製造的危機感、與阿娟對於兩個女兒的超明顯不公平，自然容易讓觀者至片子中段便猜測出那隱藏的最大秘密，但那秘密仍帶有著重擊感。

此片雖深蘊藝術片的深思特息，卻也沒失掉商業片的引人之處，如：由右側跟拍與拉近鏡頭呈現男人手執鑰匙並醉步蹣跚---霎時令觀眾明白那就是喝醉的阿強、並刺入淡稀危機感。

正面表現小麗穿梭於那連接校園與外頭世界的通道之特寫，帶著汩汩渴望和光明之冀。

開頭小麗與妹妹行於天橋上，旁邊一女子身影快步急忙奔過，那女子便是阿娟，舒淇導演將此混雜了魔幻寫實與時空錯亂，誠為至情有味。

阿強的苦

阿強將自己的人生過得亂七八糟，是因在所有人都渴望幸福與美好之路上，他身負了個「老婆出軌」的絕重痛楚。

那種深愛之人的背叛，實是一個絕頂深刺的極慟，最完美最深層的愛與寄託，卻是一個鑲著背叛與錯誤的巨深傷痕和不可逆瑕疵。

他鎮日價買醉、自言自語著：「囂張什麼？幹你娘。」等，跟生活中的任何挫敗或齟齬沒半點關係，全出自於老婆出軌的那份痛。

多麼讓人痛心與共傷的無底沉淪和頹靡。

而那永遠拯救與釋懷不了，在每個人憧憬的「完美幸福」之中，混了一個怎樣都抹滅不了的深痛。

所以他再也無法正常地走下去了，這雖然太過軟弱膩嫩、卻也是人類最真實天然的情感鞭笞、折磨和挫敗之態。

愛的永恆危險與甜美。

阿娟的化妝誘使了阿強與其行夫妻之禮，卻也在幾天後讓阿強完全明白，他揶揄了她這個行為，更現家庭夫妻中那份…深刻明瞭對方與不斷互相傷害的無奈。

人生之痛

9m88（阿娟）完美釋出了她這角色的年少、三十幾歲與小麗成年後的老年之態，而她會如此痛恨大女兒小麗，除了那最大秘密、或是她就像自己年少之時於老家中被父親遺棄的樣子與原因一般。

她彷彿由小麗身上看到過去那失根的自己，小麗的存在恍若一個不斷提醒自己偏錯身份的疙瘩。

她獨坐車站痛哭、阿強的無垠買醉、小麗的痛苦生活，除了盡釋人生皆苦，亦彷彿告訴我們…痛苦永遠只能自己面對與消化。

舒淇似乎欲言：人生之苦眾人盡有，我們只能堅強地走下去；而片末小麗邊吃飯的痛哭，盡述成長中所歷一切，將會永遠地烙在身體裡。

只是，我們還是並永遠不知道…小麗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我們跟著迷失在片中三個要角之中的苦---阿強、阿娟和小麗之極致辛酸，與其之間難解的血緣和無奈，盡是無垠慟楚，卻也毫無可釋。

人生中的難離之殘，無處可避。

本片輕柔地述說著人生中的逃離、忍耐、等待，在時間的潺流之中，以時間與人生經驗混潤之沁人重量，絮述了世間的苦、樂與愛。

那堅實飽滿的色調下盡呈之危機、情之苦樂、背景襯於畫面之懷古氣味、裡後深隱之訊息、以及…一切盡是無所可解的耽美絕痛沉淪，已讓我們難以忘懷地深入其中。

而結局雖然是樂觀正常的，卻將那一份永遠刻在人生中的曾經之苦、家庭親情之愛和「生命」的無定與必然經歷透過餐桌上的進食混著啜泣，留下了個岐深和複雜之味的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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