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大濛》不可忘的台灣歷史之痛

引言

歷史傷痕覆於家族之情，至情雖不適人間，卻為深刻絕重。

漢娜鄂蘭將世界上極致殘酷殘忍的猶太人屠殺歸於「平庸的邪惡」，引發諸多後裔的撻伐，此論點雖同存對錯，但執行命令的那些人當下，難說沒有抱著「虐待的快意」。

對照到我們的那段歷史，於前陣子《餘燼》的抹拭過錯，總令人陷入一陣無可奈何的軟膩哀愁。

裡頭提及的「只是執行命令」，既對又錯，亦映上了漢娜鄂蘭的論點。

但陳玉勳卻用上了他長年累積的自然喜感混著無盡真情，讓觀者在步出戲院後察覺…剛剛自己又哭又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編導的絕美之處。

其實在一開頭我便被俘虜了，那近於侯導的長鏡頭靜滯，緩慢地跟著小女孩秋月（方郁婷飾）從遠處鑽進甘蔗園，滲出一陣融合藝術片混雜商業片的輕渺力道。

遑論那蒼翠低矮的綠意、枯燥卻帶生命力的鄉俗氣息、透著靜謐與自然環境音，正是整個台灣鄉間的通俗之貌，那霎時，已將我們皆曾熟悉的台灣「聳」之風味深層重擊地再度以螢幕色調魅力砸入所有人腦中。

烈士之楚

黃育雲（家中哥哥）是個美好的知識份子，有著遠大的抱負理想，早前在台北讀書，而被「帶壞」了；那時的所有人都知道，不要隨便亂講話，然而沒有這些烈士，台灣會潰爛成怎樣？

幾乎所有人都是汲汲營營於生存、攢積點滴金錢、為著未來著想，黃育雲這樣的知識份子，有著黃金般的創意頭腦和滿腔熱血，他們所為，全沒為了自己，而是整個台灣；於片末交錯出現他那泡在福馬林中的屍體與藏匿在甘蔗園裡那永遠陽光的笑容、成熟語句和覆滿希望面容浮出…「美好人事物被摧毀」的極致痛楚，亦是一件深鑿出觀者體內所有淚水的爆點之一。

「我們只剩勇敢。」

是，那是一件於其時，在巨大官僚機器下毫無用處與反抗之力的酸苦豪語，只存於汩汩燙血心中、和人生回憶裡。

一見此句，我心中只冒出：「我連勇敢都沒有。」

但那實實在在就是我們從那一代到萬事發達的現在，仍會無盡鼻酸奔淚的極端摯然真情。

而台北與嘉義，正好是「進步」與「鄉俗」的兩端。

秋月能做的，只有把育雲的屍體領回來，這麼一件於事無補、卻是她目前只能做的最大努力；也飽滿了心中對兄長之至情、以及一個對曾熱血反抗烈士那極致尊敬之絕頂市井小民的渺然希望。

人對於現世中屠戮於己的任何迫害、惡意、傷殘，毫無反抗之力，但他們抱著心中熱血與正義，踽行前進，只為了最純淨的冀願。

年幼妹妹對於歷事諸多的哥哥抱以自然崇敬、欣羨和喜愛自是天然無比，黃育雲那萬般為著台灣與妹妹內心之願著想之態，重複複製了亙古至今先行者（父母／長輩）對於後來之人的呵護期待、美好願景與那…令人總在許久之後才察覺的痛哭流涕。

其二男角

片中最令人喜愛的兩個男角---黃育雲和趙公道，雖盡硬漢無敵，仍是二方氣味絕異之呈。

黃育雲是個美好的知識份子（在那個知識份子仍稀缺的年代），長相混著文人的雋美雅俊、與經歷諸多苦難後的成熟之相；趙公道出身廣東、打過仗、且於後來深明市井之道，他那全然動物性般的天然市鄙之態，總滲著一股令人微微喜愛的深刻混跡人世豪貌。

雖然一個全心為妹妹黃秋月著想、一個拯救了秋月避於瞬間淪落至人間極端慘絕悲慘之女境，卻又在之後欺騙了她的金錢。

誠然陽剛男性的不同兩端。

黃育雲是無盡奔前的熱光之體、趙公道是個近於位居「底層」的複雜人生痛楚之混質。

他曾出賣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並在後來痛哭（「出賣朋友」在現今社會一點都沒人理，但那確實是很痛的東西。）；他只能一次買一根菸；他為了那稀微金錢，欺瞞了純真隻身上台北一切只為了兄長的淳樸秋月。

說他全然癡傻為了生存的純淨、卻又身隱諸多人生的雜亂無奈和辛酸，一個混存了諸多歷程的個體。

范春在陳以文那老戲骨滿年累積人生經驗中釋出的絕端深層卑劣、老謀深算之態盡呈那個年代「奉命」的狡詐與狐謀，亦貫穿了腐爛官僚醜態和歷史傷痛的無奈逝去「鄉愁」深慟。

要點

其中有諸多要點：

一、語言

1、趙公道身為廣東人卻積極學台語---跟閩南人講台語、跟廣東人講粵語、跟客家人講客家話就是營造親切感，「語言」自古便是人行於世的要點之一，雖然可能後來還是得經歷一堆爾虞我詐的討價還價等，但那一份講著同樣語言的行當，從古早至今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2、阿月有時跟趙公道講話會學其混雜腔調的奇怪語調，那並非刻意搞笑，而是很自然地跟著學著---其為每個人都會做的事，但這自然之舉卻滲出一股強烈詼諧，實是又笨又聰明的呈現之一。

3、趙公道出身廣東、打過仗、又十足深瞭市井那一套，在他那草根豪邁、癡傻動物性的身心靈魂中，不斷無限釋出「媽哩個逼」之類的髒話，或是他心中真的深存著「媽哩個逼」的人生喟嘆和憤怒，或是那只是他攢錢混吃混活的伎倆，不管如何，都是於螢幕魅力下滲泛的「底層」掙扎妙貌。

二、錢

1、黃家的姊姊邱秀霞寄身之歌舞團諸人，在外頭聆聞她需要錢去領回兄長屍體，那眾人毫無猶豫地塞錢給她之景，竟爆擊出無垠深層的摯情和強烈的觀者哭意、以及台灣長存的草根溫暖深情。

2、十八啦的危險：筆者於趙公道帶領妹妹黃秋月前往賭場賺得領回黃育雲屍體金錢之際，已純然深感一陣極致危機---「賭博」不僅在人生、亦在現實總深隱著無比高重的危險。

陳玉勳也沒讓觀者失望，「取巧」除了極端少數1%之類之人，總不會有個完美安然的結論。

只是趙公道那句於漸趨贏錢之際冒出的：「可以領回妳哥哥的手了。」爆出了陳導長年濃厚的天然喜感。

但令人懷疑的是…莊家似乎已在等待最後秋月贏錢後押下的大筆賭注，只是…何以他們能確知並完整地達成這最後的結果？

3、錢一直是亙古至今的重要之物：秋月欲領回育雲屍體需要錢、趙公道買菸也需要錢、殯儀館的慘白畸形長相職員也需要錢、就連那卑劣無恥至極的人口販子阿林仔也需要錢。

「錢」不僅是從堯舜之時、或是希臘羅馬皇帝之際便深存世間百姓之間的要物（沒有錢人生無法前進或會餓死），亦是深刻有味地呈現了台灣長期以來務實與努力的親民傳統之相。

三、情

1、姐姐秀霞對黃育雲的家人之情、對高端人士於自己慕愛的難解之情、對於歌舞團夥伴的濃烈友人之情、妹妹秋月對哥哥的孺慕之情。

2、警察局下屬對於秋月隻身上台北的勇敢，以及那一段無限流淌於人世、被欺壓迫害諸人之相的感同身受。

3、趙公道對於秋月的「無血緣」人世百態自然而發兄妹情感，辛勤混跡人間的天然情愫。

4、黃育雲對於秀霞和秋月的家人之情，盡在同一個寓言故事、卻譜出了兩個不一樣走向結局之…人生世界結論的觀點轉換。

5、范春手下對於其霸佔自己青梅竹馬已故醫生妻子的憤慨之情、趙公道為了湊集自身需要與秋月所需錢財的鋌而走險之意、甚或是一閃即逝那范春為了保護情人與其兒的反撲，人盡為了自己立場處境所行之為，實為人世間絕頂無奈與摯意。

四、名字

雲、月、霞---雲與月通常會一起出現，霞會出現在日落月昇之前。

這三個是天空中最美的東西，同時亦是這三個主要人物、以及這一家中哥哥和姐姐妹妹的名字。

沒有日，因為他們活得一點也沒有陽光，況且這三物同樣帶著溫柔、至情、魅惑與絕美 夜晚總是柔軟至媚，像這三個人物般，柔淡清峭。

而「月」通常會是視線的主角，也是最小的秋月，她也剛好是本片的女主角。

育雲此名之意為…他孕育了往後諸多覆雨翻雲的希望之「雲」，正符合他在片中的角色定位---一個先行者。

秀霞為端莊娟秀之霞；「霞」是如此溫柔、優美、隨和，且總襯著其他景致，但帶著不輕易褪去的韌毅和堅強，恰如其人。

秋月饒是有味，秋天除了是四季中最令人感到舒服、淡憂伴著輕輕快樂之季節，中秋的月，便是一整年中最美的時刻之一，正像她一樣。

趙公道此名字，除了導演欲以此「還以公道」之隱意，片中他老掛在嘴邊的「趙子龍為人很公道。」亦巧釋了大多直男通常都崇拜趙子龍威勢勇勁之傻氣。

五、俠

黃育雲彷若郭靖成熟穩重，卻又帶著楊過般的俊俏陽光面容和一股隱隱狂傲；趙公道盡似周伯通、洪七公或令狐冲的灑脫落拓和貼近地氣；值得一提之劉冠廷飾演的「高金鐘」，那隱於黯黑櫃子中秋月身後之貌，伴著他那恍若身體裡隱藏的渺渺喜感、混著一股亟欲努力維持的傻氣「正經」，竟完美泛出一陣複雜之味的絕妙詼諧。

更遑論他那深刻影響劇情、邊逃跑於管區追緝的「閃啦！」正面之景，嚴重地浮出荒唐混亂的台灣正統俗味重擊爆笑。

而高金鐘此人確是歷史上真實人物，身負「廖添丁二世」之名的逃獄天才飛賊。

陳玉勳長年以來總隱隱將片中角色淡淡觸及「武俠之味」，當年《總舖師》裡的諸多角色與安排便呈釋了他這個彷彿深存心中的熱情。

但他卻總是將劇中角色賦予台灣傳統味道的小人物趣味。

人物

陳玉勳於人物設計與劇情影響中設置了極為濃烈有味的舖潤，如：

一、趙公道同時為形象濃烈、促進劇情前進、阻擾卻又幫助女主角之位。

二、黃育雲的哥哥角色，為一戲份不多卻又隱隱主導著一切走向之角。

三、姐姐阿霞是一個突兀插進但深帶佐助之女。

四、范春與其手下是最大反派，於旁笞擾趙公道與黃秋月、製造了諸多危機的至險之急，是為必要之角。

五、殯儀館的文人、國防醫學院的中年無奈無趣男人和旁邊的至情女助理、以及長相極其詭異的白面員工魯常，是為劇情之旁的重要之角。

六、阿林仔與其叔叔為人世間極致卑劣無恥之徒，亦接連兩次地影響了主要劇情。

七、女主角秋月為一無縛雞之力的年幼女性，卻在一連串冒險後終是領回哥哥的骨灰，完成了這一件於其現世只剩渺望的無力壯舉。

結論

曾有人說過…「悲劇比喜劇好寫多了。」，亦言：「要讓人哭很容易，但要人笑很難。」確實為千古無錯箴言。

而片末國防醫學院中的櫃台老男人和女助理，不僅同時上演冷漠和摯情，亦彷彿以「人生永無定論」以及「好壞總同時湧來」妙釋人生奇巧難測之絕美苦與樂。

育雲前後對兩個姊妹所言之寓言故事，結局盡不相同，不僅對上了他對整個台灣其時局勢的認知，亦是那影響之下，自己人生的不同結論。

藏逃於當局，自由靈魂的箝制、壓迫與殘害，美好本質的摧殘，盡現當時絕美滲於悲慘之境的無盡悲壯與溺淪耽美。

趙公道於年老之際在醫院巧遇年老的秋月，留下了手錶但不再見面，是因他當初贖不回秋月的錶、而這個動作，亦代表了他對當年欺騙了她的愧疚，而那句仍嘹亮的「走囉。」，更是將時間歲月堆砌起來的厚重醚味深刻鋪潤而出。

片中所有背景舊物盡皆完美無缺，除了1.台北車站處於背景和2.台北民居的夜晚。

1、是可以清楚感覺那背景顏色太過淺淡，不甚真實。

2、則是雖然所有民居於夜晚中氣氛相當迷人深刻，卻隱隱有著一股彷彿只著眼於鏡頭中的「暫時感」，好似若往鏡頭遠處走去，出現眼前的便會是搭景之外樣貌。

9m88於今年接連釋出了兩部台語電影---《女孩》和《大濛》，亦讓大眾深感其專注認真、語言天份和極妙演技，實為酷炫。

陳玉勳一修以往的重擊爆笑，而將許多隱隱流存的詼諧藏在那一抹略為緊湊之小民小事、深帶情感濃情劇情的深刻真實之態下；雖言如此，《熱帶魚》以及《總舖師》亦本來就是在台灣傳統味辛勤於生存掙扎的務實天性之立論中巧妙正面地釋出了很多較具重量的搞笑因子。

其一重點為那個百物艱辛時代，所有人們活得多麼辛苦與難過，但那一份無垠承受、忍耐的極韌生命力，卻從一片苦中釋出了台灣人天生的務實、積極和現實承受力。

本片藉由一個鄉下純樸年輕小女孩的城市冒險，從不斷遭受欺瞞、承受拳打腳踢、幾乎絕望和對於周遭可親之人的真摯情感，延續到了有了家庭、甚至已當起了祖母，這一段人生之歷，清刻呈現了那段已離我們遠去、卻永遠無可忘懷的正港台味辛酸。

而可見並無奈的是，不管她那時做了多少努力、多麼小心翼翼，卻仍是會在一次次更巨大的力量下失敗跌倒、深入險境、最終毫無辦法---像哥哥黃育雲、趙公道以及那時代的所有烈士們一般。

我們怎能在那一段永遠無可奈何、永遠存著深重悲傷以及時代洪流下的扭曲錯誤烈行下獲得什麼結論？現今世界已不管眾人地無垠往前奔去，一切盡是過往之殘，但雖毫無可解，我們以及後代卻必須記得這一份痛楚。

那是專屬於我們，這一個孤然之島的群眾歷史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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