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個流浪漢種》編輯幕後——作者李佳穎與編輯通信錄

李佳穎 長居波士頓，從出版《進烤箱的好日子》開始，身為編輯，與他的往返討論幾乎全仰賴老派的email。佳穎的eamil文字風格恰如其創作 ，精練中不時帶著獨特啟發觀點。

自年初開始重編《47個流浪漢種》至今的通信過程中，不時收到令我當下激動「不能只有我看到」的深刻內容。因此，藉由此次出版，我們決定編選幾封具有特定意義之內容，同時新增幾題，與大家分享編輯與作者間鮮為讀者所知的編輯幕後過程。（自轉星球 社長・黃俊隆）

（以下本書責編黃俊隆簡稱黃，作者李佳穎簡稱李）

黃：終於重看完你全書含新增的稿子，腦中只有浮現一個（驚嘆）念頭：你那時怎麼有辦法「連貫」寫完這麼高impact concepts、幾近哲學的47篇小說 ？且每篇平均不到二百字，在極具詩意與寓意的文字中，飽含著高密度與張力的小說情節想像。若現在要你再寫、寫出這樣的作品，也可以嗎？

李：我可以想像現在的狀態去寫流浪漢種這樣高密度的虛構文字，但裡頭的思考會不一樣。上次跟心愛的小說家聊到50歲是作家很好的年紀。熟成這事是包裹過去的，老一點才有選擇，選此刻或過去，選這要寫還不寫，值得還不值得。20幾歲時我的優勢大概是勇氣，但也很容易把其他東西當勇氣。

黃：佳璘寄來了版型！！！花很多時間在拆解句子，呈現我希望的「詩意」，你看看有沒有任何意見問題。另外，我們討論想要做特殊「佛經摺」裝幀，撐開佛經摺的內頁，從像似萬花筒的小小洞口，彷彿時光流進流浪漢的地下道，讀者可以好奇觀看他們生活中無以告人的祕密。但對於這樣的畫面，你有什麼設計、圖像上的想像想法嗎？

李：我好喜歡她的版型，這幾頁讀起來，我覺得她的排版就流浪漢內容來說，就是整體文字創作的一部分，不只是美術，她還負責了閱讀的速度跟空間調度，我的文字是車廂，她的排版是時刻表。她用自己的閱讀思索去排，現在看起來就是個美死，而且很奇妙我感覺讀到新的東西。

佛經摺的想法我覺得超棒！無論是在書的厚度與概念——一鏡到底，也是是一條長長的地下道。內裡可以是地下道的反面，就是外面的世界。也許可以用灰階增減與日升月落來做日與夜的循環，對比地下道裡一鏡到底的密閉空間感與無時間感。

黃：我跟佳璘討論想做特別書衣版，我想用《小碎肉末》中的〈哈夫以爾》文本讓她當設計素材，你會介意嗎？我很喜歡小說中的結尾那段——此刻他覺得自己可以將所有暗中的過程塗滿一張紙，用那張紙將哈夫以爾整個人包起來，像一塊巨大的布，送往任何地方。

李：〈哈夫以爾〉文本做包裝設計完全不介意。雖然哈夫以爾裡的流浪漢與流浪漢種的流浪漢是不一樣的。但單純就個人寫作過程來看，流浪漢種專欄正是後來認識自轉星球並寫了哈夫以爾這一篇的起點。且整篇小說作為包裝設計，無論形上或形下都可以是哈夫以爾最後四句的解讀。

黃：我其實一直想不起來，我是看到你在副刊的「流浪漢種」專欄才跟你約認識、順便邀稿寫《不如去流浪》其中一篇嗎？我印象模糊到以為是你出了《47個流浪漢種》才找你寫，但查證兩本書都是2006出版，顯然我腦中記憶並不可靠？

李：我記得的是，你在報上看到流浪漢種專欄之後跟我約認識，因為那一陣你也剛好在籌備一本關於「流浪漢」主題的書（應該就是後來的《不如去流浪》一書），你信裡提到已經累積了上百張關於世界各地流浪漢的影像，希望我的作品也可以成為書中一部分，我當時覺得我的流浪漢種系列寫的並不是你影像裡的流浪漢，就婉拒了你。後來你跟我邀稿一篇與流浪相關主題的小說，我才寫了〈哈夫以爾〉。你本來也有意願出版《47個流浪漢種》，不過後來沒能合作。但！我的記憶不太可靠就是。

黃：《47個流浪漢種》是你的第二本作品，在那之前你出了《不吠》（2005），之後出了《小碎肉末》。今年重出《47個流浪漢種》剛好滿20週年。此間，你先是出版全新長篇《進烤箱的好日子》，去年也重新出版了《不吠》及《小碎肉末》久別重逢增修版。回頭看《47個流浪漢種》有何不同心情、想法？它與其它作品最大不同之處及於你而言最大的意義在哪？

李：最大不同是它的開始。《不吠》出版後我接到報紙副刊邀稿400字專欄，題材自由但字數有限，當時我正在練習寫短篇小說，手上累積了許多拿不出來的東西，那些廢稿雖廢，也不是全廢，我把一些自己看了不討厭的段落挑出來，發現一些類似的質地，才有了這個系列。有好幾則流浪漢與我當時生命裡認識的人是有對應的，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本書有我當時對人對關係的苦悶與好奇。

黃：你在後記裡提到「就體裁看，一則流浪漢的寫法——介於小說寓言與散文短詩之間的文字——絕非新創，我仍想說說為何選擇了此種表達方法。」在我們討論這本書的文案涉及「詩」等文類用字過程中，你提到希望在「後記之後」補充說明定調本書是部小說，但後來並沒有，你要不要藉此機會跟大家說說？

李：我要打臉20年前的自己，那時我對文類的理解非常制式淺薄。新版的「後記之後」裡我寫「《47個流浪漢種》是高度依賴象徵的短小說連作⋯⋯ 點亮了這些不太典型的小說跨的質地。」因為這些段落最初就是存在於小說中，這些句子都是我以寫小說的眼睛與筆去寫的，現在到了《47個流浪漢種》這本書裡，他們只是集合的方式不太一樣，但對我而言他們無庸置疑是小說。

黃：在重編這本書的過程中，我深刻查覺每篇小說必須「標題與內文並讀」，你在後記也提到「標題亦是文本的一部分」。在你當初寫作過程中，標題與內文文本彼此的先後、依存關係是什麼？

李：如果我沒記錯（又來），都是先有內文才有標題。有的標題是濃縮文本的短評；有的標題是以文本為基底的延伸創造。有些還沒寫完我就知道要下什麼標；有些則是改了又改又改再改。但我可以很確定沒有一則是先有標題才寫內文，因爲跟我的書寫動機抵觸，你不會為了一個名字去生一個孩子，這非常直覺。

●本文推薦書為自轉星球出版之新書《47個流浪漢種【20週年紀念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