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出價值，還是活出自我？勞動節讀卡夫卡，過好每一個平凡的日子也是藝術

勉強上班，每天都很痛苦的時候

有個形容詞叫做「卡夫卡式的」，用來形容沒有希望，無法忍受的情況。人生在世，會有人沒經歷過卡夫卡式的情況嗎？遇到這類情況時，我們會用各自的方法解決。有人會瘋狂來場美食巡禮，因為盡情用美食填飽肚子能療癒身心。所謂療癒是指不受壓力影響，身心處於健康狀態。但是我認為療癒這個詞像幸福一樣主觀且模糊，也許是因為我覺得療癒只是「暫時的」。如同暴食症患者要填飽肚子直到吐出來才能緩解飢餓，但是卻無法真正滿足渴望，所以仍不斷進食一樣。

有些人下班後會尋找能夠發洩壓力的事情。我偶爾會因此喝很多酒，第二天宿醉難以睜開眼睛，這時總會想起卡夫卡式這個形容詞。我對失去自制力的自己感到失望，只要稍微動動身體，前一天喝的酒精就會滴下來的狀態讓我感到很痛苦。這樣的失控往往使我連續幾天都纏綿病榻，無能為力。然而，我反而因此對生活有了新的想法。我對自己感到失望，想活得和前一天不一樣，這不正是我活得好好的信號嗎？只追求快樂的人生反而證明我不願意看清自己的本質。雖然在捷克出生長大，但用德語寫作的卡夫卡是創造「卡夫卡式」一詞的源頭。現在，就讓我們走進他一輩子都如同卡夫卡式的生活吧！

卡夫卡沒有逃避這種絕望的處境，而是堅持下去。對他來說，成年人的生活就是完成自己的責任，即使那是不想做的事。他按照被分配的責任，以成年人之姿接受絕望，並用自己的方式堅持了下來。他為了在卡夫卡式的情況下繼續努力，選擇只在下班後以「寫作者」的方式生活。他在假裝適應壓抑環境的同時，用自己的方式進行抵抗。卡夫卡白天是工傷保險公司的正職員工，下班後則有寫文章這個副業。正職和副業，我認為這是過時的概念。

在過去，工作和生活平衡也和現在一樣受到重視。在卡夫卡在世的一百多年前，當時的人們也追求和我們一樣的東西。我想，也許卡夫卡是強烈追求工作與生活平衡的人。他白天在辦公室盡責工作，但是興趣廣泛的他在閒暇之餘也從事各種興趣。他不只會去劇場看演出，也很關注新科技，並且沒有疏忽運動。每天早上他都會敞開窗戶運動，也很享受游泳和划船。他經常出入SPA和水療中心，並參加新的健康療法計畫。他還親自打理院子。他一輩子不抽菸，也不喝酒、茶和咖啡。另外，他還成為素食主義者。卡夫卡對旅行充滿熱情，經常去其他國家旅遊。他如此充滿活力地生活著，讓人無法想像他是在充滿他作品中描述的黑暗陰影中生活過的人。

然而，他因為多愁善感，所以對噪音非常敏感。他覺得家人晚餐後的聊天是噪音，所以在家吃晚飯後需要四處尋找安靜的地方。實際上，他為了擁有不受任何人打擾的安靜空間，經常換房子。輾轉多個地方後，他終於在布拉格附近的黃金小路二十二號小屋裡迎來了平靜。他下班後會在天花板低且空間狹小的家裡寫作到深夜。布拉格的冬天常常看不到陽光，即使晴天，太陽也下山得很快，導致黑暗長時間籠罩整個城市。卡夫卡白天上班時認真地處理被交辦的業務，夜幕降臨時則盡情宣洩徬徨的心情。就像我們下班後打開Netflix，無所事事度過週末後，到週一早上會因為罪惡感而決心做點什麼一樣，卡夫卡也曾以這樣的心情寫作：

「我從今天開始一定要寫日記！有規律地寫！不能放棄！即使現在沒有任何救贖，我總有一天能擁有得到救贖的價值。」

正如我們每天沒有做該做的事，不斷反省並下定決心一樣，卡夫卡寫日記時也經歷過這樣的過程。死後一百年仍讓研究者迷戀不已的他也曾對自己沒能自律進行反省，並決心改過。

如果他沒有過這些掙扎，那麼今日還會有這麼多人被他留下的小說所吸引嗎？他還算適應職場，工作也做得不錯，但是卻一直在考慮離職。他寫道，如果辭職，只會失去「需要忍受的東西」。儘管如此，他還是沒能輕易辭掉工作。就像我們每天想辭職的心情即使如海濤般洶湧，也不敢輕易辭職，仍在不滿意的工作中堅守自己的責任一樣。這情況其實很普遍。卡夫卡出生在富裕的家庭裡，沒有生活壓力。他並不是為了生計而把勞力獻給不滿意的工作，而是因為父親的期許。換句話說，他認為成人必須承擔不願意做的事，因此沒有隨意抗議。即使無法輕易脫離既有的社會秩序，高喊自我，但是如果少一點責任感會怎麼樣？每天都馬馬虎虎地工作等著下班會不會比較輕鬆？事實上，即使如此，我們心裡也會很掙扎。在自己的崗位上不盡全力，又因為各種理由無法辭職，只是在消磨時間，這樣做最辛苦的還是自己。因為我們也許可以欺騙別人，但是騙不了自己：

「工廠對我造成痛苦，當人們要求我每天下午都要在那裡工作時，為什麼我就這麼接受了呢？明明沒有人用武力強迫我。」

或許卡夫卡也需要如何放棄不想做的工作，或是懶惰生活的方法之類的建議。如果只看他的作品，會認為他似乎沒能適應所屬的社會，一輩子都是邊緣人，但實際上他其實適應得不錯。他只是不滿意這樣的自己，所以在《變形記》中化身為一隻蟲子來表達心情。然而，諷刺的是，即使在小說中，他也無法成為自由的靈魂。

《變形記》中，主角葛雷戈當了五年推銷員，變成蟲子後仍擔心上班和工作。出差時，其他員工起得很晚，還在吃早餐時，葛雷戈已經早起去工作。看到其他員工這副模樣，葛雷戈這樣想：

「若不是為了父母一直忍著，我早就遞交了辭呈，並且走到老闆面前，毫無保留地吐露我的想法。」

卡夫卡的心情在二十一世紀也很常見。許多人都是即使想辭職，也為了不讓家人擔心，以負責任的成人之姿忍耐著。葛雷戈變成蟲子後，他的父母和姊姊仍然輪流來催他上班。但是，難道沒了家人的壓力，他就會辭職嗎？

想解決問題，首先要了解原因。家人是無法解決的壓力，更何況在生活困難時，我們多半無法明確知道原因為何。

「世界每天都在變窄。剛開始我因為太寬而害怕，一直跑，終於在遠處看到了牆，所以感到很幸福。然而，這些高牆卻很快往內縮小，不知不覺我逃到最後一個房間，那房間角落有陷阱，我撲向那裡。」

這是短篇小說《小寓言》裡的老鼠說的話。貓告訴老鼠可以換個方向，但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卡夫卡主要用文字描寫遵守既有秩序的人所經歷的內在掙扎。閱讀作品時，我彷彿看到老鼠的人生和我的生活重疊了。雖然我的外表沒有變成老鼠，但是內心看待事物的認知卻和那隻老鼠一樣。葛雷戈變形成蟲後內心的想法改變了嗎？即使他變成蟲子，仍在晚起錯過上班的火車時，焦急地等著下一班車，由此看來，生活的本質不論如何都是辛苦的吧？

我從卡夫卡的生活和作品中得到了安慰，因為我領悟到原來不只我一個人辛苦。卡夫卡不願意出版他寫的作品，所以拜託朋友在自己去世後將原稿全部銷毀，幸虧朋友並沒有答應卡夫卡的請求，因此卡夫卡的作品和生活才能留在我們身邊。卡夫卡若一天沒寫作，就會鞭策自己。這樣的他為什麼想銷毀原稿呢？既然他希望完成人生的目標，寫了那麼多稿件不就等於成就了這個目標嗎？不管是美食巡禮還是旅行，我們都要鼓勵自己藉由從事各種興趣好好生活。

●本文摘選自讀書共和國／野人出版之《不想上班的日子就讀卡夫卡：當帳單比詩集更厚、自信比畫布還薄時，讓巴爾札克、梵谷、海明威、安迪沃荷陪你度過『生計』比『詩與遠方』更重要的每一天》。👉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