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消防員在黑暗與窒息中的真實心聲

文／宋明哲（哲哲）

黑暗恐懼 窒息感襲上來

我的頭腦一片空白，四肢開始失控。

我的腦海裡浮現一個念頭：「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我剛成為正式消防員的第二年，有一天，一棟三層樓的水泥建築，占地數百坪的倉庫發生大火。我在第二天，被派去現場支援。

我心想都第二天了，應該最糟的情況都過去了，也差不多應該讓熬了一整夜的同仁們下場休息了。

「哲哲，你跟來支援的同學上二樓去。水線、瞄子（消防滅火設備，類似噴水頭，水柱、水霧兩用）都在上面。你們去把二樓還在悶燒的輪胎掃一掃、清一清，處理一下殘火。我剛上去看過了，火勢已經不大了。對了，也順便幫忙整理一下水線。」

小隊長很乾脆地交代了任務細節，語氣聽起來挺輕鬆。

我們兩個人很快就穿好裝備，一邊走進火場，一邊分配任務。

身為本轄區分隊的一員，當然是我負責前線，清理殘火，而同學則負責在一樓到二樓的樓梯間整理水線。我們保持著互相喊得到的距離，方便支援。

我照著在消防訓練中心學到的方式，沿著水帶開始摸索，一步步往前推進。

一開始，同學還怕我找不到瞄子，跟在我旁邊一起摸。然後，我們找到了！

這棟三層樓的透天厝建築。一樓的兩大片鐵捲門已經被掀開，我們才發現裡面早已被打通。整棟建築就是一間規模龐大的輪胎倉庫。

我們像走進某個人家的客廳，原本應該是擺設沙發的區域，此刻卻被一條條粗壯的消防水帶占滿。我們從中拉著一條水線的瞄子，踏上狹窄的樓梯，朝明亮的二樓前進。

眼前的空間大概有百來坪，寬敞卻滿目瘡痍。

整個天花板因為前一晚的大火，早已焦黑、剝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鋼筋。

那片地面宛如火山爆發後的熔岩遺跡，紅黑交錯。像是能吞噬所有光線的焦炭地毯，還冒著淡淡白煙。

偶爾從某處隆起的輪胎堆裡，還能見到火苗「啪」地竄出。

我同學站在我身旁，環視四周後，說：「視野很好，也沒什麼危險。」

他拍拍我的肩，便轉身下樓。他去整理那條被壓在廢墟下的水線，好讓我能夠更深入現場。

我也沒多想，反正這火都燒了一整晚，現在又是白天、光線充足，看起來真的只是處理殘火的小任務。

於是，我站在二樓的樓梯口開水掃射，一邊朝輪胎堆深處推進。

那片火山般的焦土高約五十公分。我半爬半走地穿越其間，看到煙氣最濃的地方，直覺促使我直接朝那兒灌水。

但才不過三分鐘，眼前的世界忽然暗了下來！

原本隱藏在融化的橡膠底下的悶燒火苗，因為我不斷注水與灌入新鮮空氣，一瞬間，劇烈閃燃（閃燃是火場中一種極危險的轉變，是指最初的火勢會突然轉變為整個空間的全面燃燒）。

黑煙與熱浪像猛獸般從四面八方撲來，壓迫、灼燒、吞噬一切。

即便我身穿最新式的消防衣，也能感受到灼熱正穿透層層的防護，朝我逼近。

四周瞬間陷入濃煙的包圍中，能見度歸零。

我瘋狂地抹著「空氣呼吸器」(註)的面罩，想清出視線，但卻什麼也看不見。黑暗、煙霧、熱氣……像海嘯般湧入我的世界。

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毫無預警地襲來。

就像被丟進宇宙深處的黑洞，沒有聲音、沒有光線，只有自己急促又無助的呼吸聲；又像是在月球的陰影面獨自站著，與世隔絕。

我的身體越來越熱，也越來越燙。

我下意識地趴低，但地上那些還在悶燒的輪胎，讓我幾乎無法靠近。面罩裡，已經布滿自己的汗水。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明明已經大口喘氣，卻感覺胸口空空的，根本吸不到空氣。

窒息感襲上來。

我的頭腦一片空白，四肢開始失控。

我的腦海裡浮現一個念頭：「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我下意識地想拔下「空氣呼吸器」面罩，也想扯掉身上的裝備。我只想痛快地呼吸一口氣。

有那麼一刻，我真的差一點就這麼做了。

但下一秒，腦海裡冒出另一個聲音：「你是訓練有素的消防員，才進來幾分鐘而已，這樣就放棄，很丟臉啊。」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也開始嘗試控制呼吸。吸、停、吐……慢慢來。

漸漸地，我的四肢不再那麼僵硬，意識開始回歸。

我按照逃生訓練時學過的方法，雙膝跪地、順著水帶，一步一步地摸著、爬著往回走。

就在摸到樓梯口的時候，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哲哲、哲哲，你在哪裡？」

是我同學，他正緊張地大聲呼喚我。

我終於得救了！

會合之後，我並沒有選擇退縮，反而回頭重整裝備、重拾意志。

我們一人拉水線射水，一人專心排煙。

我把瞄子轉為三十五度的水霧狀，對準窗戶射水，讓濃煙順著水流排出。同學則專心壓制火源。

就這樣，我們一點一滴地往火場深處推進。

不久，窗外的陽光重新灑了進來，空氣中的熱浪也漸漸退去。

我們對看一眼，透過滿是汗水的面罩，彼此笑了笑，點點頭。

我們各自找了個地方坐下，默默地把那些還有火光的地方熄滅，也把還冒煙的區域掃平。

「嗶……」我身後的壓縮空氣瓶警報響了，是殘壓值進入警戒，提醒我們必須撤出。

回到一樓卸裝後，我們擦了把汗，一起走到小隊長面前，自豪地報告：「樓上，我們清得差不多了。」

消防員不一定都是天生英勇，只是他們的肩膀上背負著責任與信念，所以，我們選擇武裝自己，去面對那些所有人都害怕的災難與黑暗。

願所有曾經殉職的消防英雄，能放下痛苦，好好安息。

註：進入火場或其他不明氣體危害環境時，可保護消防人員，避免吸入高溫濃煙或其他有毒氣體，並可於氧氣濃度不足之場所執行救災，而不受影響。

●本文摘選自寶瓶文化出版之《每一次出勤，都是生死瞬間：消防員》。👉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