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起，開始需要倚靠女兒照顧，彷彿「媽媽」不再是我了

今天，是此生最年輕的一天。在這本由八十多歲作家黃育清親筆記錄的作品中，老後不再是遙遠陰影，而是能被看見、被理解、甚至被期待的生活日常。她以近二十年在銀髮村與伴侶、與百餘位長者共同生活的第一手經驗，寫下老後人生最真實的光影：有溫暖、有艱難、有失落，也有令人會心一笑的片刻。這本書不是理論，也不是教條，而是一位長者以生命現場寫下的老後真實點滴。

文／黃育清

陪伴媽媽看病

變成倚靠孩子照顧的母親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成了一個不完整的人。

起初是因為自己常常出錯，會跟女兒說起，當作笑話，其實心裡並沒有太大的驚惶。

可是她們的反應可不一樣了。

第一次，聽到老三說已經幫我掛了神經內科時，我還莫名其妙，問他：

「為什麼掛號？我一直是心臟內科的病人，為什麼妳要替我掛神經內科？」老三笑吟吟地說：「因為您老是忘東忘西，又說自己失智……」

我是有點糊塗啦！但，還沒到那麼不堪的地步吧！

老三說：「沒關係，去看看，沒事就好，反正有健保嘛！有疑慮就可以看哪！」

我就被「逼」著去看神經內科，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失智了。

好沒面子喔！

「您要我陪您去看嗎？」她問：「我可以請假的。」

不用了，我心底沮喪，聲音裡卻笑著回答。

第一次，掛的號是三十，我去的時候燈號亮著五號，所以我就走開了，第二次、第三次，走過去看燈號，還是「五」，這就有問題了，我要趕在五點前回養老院，去餐廳排隊取兩人的飯菜，然後上樓回房，和他共用晚餐，如果回去晚了，他著急，他餓，怎麼辦？

那天，我等不到我的號碼，就回去了。

第二次、第三次，都等不到叫我的號，這個醫師也太仔細了，每一個病人他都詳詳細細地問、仔仔細細地聽嗎？那，我哪有機會見著他呢？

還好，女兒提供了方法。

「老媽，我陪您去。」

她不像我，時間到了才去刷卡，她是一去就先刷卡的，於是，我在其他病友還沒來的時候，竟然被叫上了號。

有了這次經驗，女兒就跟定了我，去看病、去診斷有沒有失智，她都請假陪我。

醫師問診的時候，她還會補充我的敘述，說出她自己的想法。

後來，不只是神經內科，連心臟內科她也陪我去了，我進診間，她也跟進去，還跟醫師自我介紹，跟醫師談論我的種種，我，突然覺得自己現在是小孩了，她才是大人，她才懂醫師說些什麼，我雖然也懂，可是有時候卻是半懂半不懂的。

終於，有一天我明白了：現在的我不論是幾歲，都是需要孩子陪伴去看診的「孩子」了。

醫師對著白髮皤皤的我，看著照出來的影像，講解著：「這個現象表示妳的情況是怎樣怎樣的，所以妳必須如何如何，最重要的是三個月要回診一次，喏，我開藥給妳，三個月後，妳要再來複診一次，當然如果突然有什麼不舒服，隨時都可以掛號來看。」

醫師彷彿在對我說話，可卻是看著女兒，我是「病人」，可是他的交代都是對著女兒說的，我是個不必太用心的病人，因為醫師和女兒都聯絡好了，什麼時候看病，什麼時候做檢查，都不必我費心，醫師說著，女兒用手機把處方、把下次回診的時間都拍了照，到時候她會提前提醒我。

我發覺自己的「能力」愈來愈下降，問女兒的「次數」愈來愈頻繁。「老媽，您不必擔心，我在手機裡都記下了，到時候我會通知您的。」

日漸糊塗的我，也只好倚靠她們三個了。

不只是看病，有時是去銀行辦事，有時想去買點用的吃的，她們也都利用休息時間陪我去。

有時我想到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才知道我已經來到高齡，變成倚靠孩子的母親了，就像當年的雙親一樣，我成為長者，他們在容貌上雖然老了，卻成為被照顧的老「兒童」，時時都問我、依靠我。

父親住養護院，見到我時的歡然，母親在病床上，不問自己的病況，卻一再地問著：我女兒來了嗎？

等到我來，我叫「媽媽」時，她放鬆了，我彷彿是媽媽，她彷彿是女兒了。

現在，我也變成女兒們的「孩子」了。糊塗，沒關係，有人提醒；忘東忘西，有人笑不可抑地拿出手機，提出證據。

「老媽，不要擔心。」小我三十歲的女兒說：「阿丹、阿甯和我，總有一個人會提醒您的。」

有人陪伴，真好。我不擔心了。

●本文摘自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之《今天最年輕，每個人的變老練習題──透過真實的銀髮日常，教我們如何安頓與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