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聯姻穩固政權政治困境？豐臣秀賴與德川千姬世紀婚禮背後的詭譎

大河劇《豐臣兄弟！》開播在即！暢銷作家胡煒權，中文世界最令人期待的戰國史寫作計畫——「敗者的戰國史」，以現存史料為核心，對日本戰國的八個最著名的「敗者」，以及導致他們失敗的事件做出重新探討。本次將帶我們進入《豐臣政權與大坂之陣》，看近世日本政治格局轉折的重要分水嶺――豐臣家族，是如何統一日本、又在短短十多年間滅亡？

文／胡煒權

世紀婚禮的背後

相對而言，面對家康明目張膽的正面攻勢，茶茶領導的豐臣家選擇以側面的方式應對。同年七月二十八日，德川家康的長孫女千姬（七歲）與豐臣秀賴（十一歲）在大坂城舉行盛大的婚禮。為了這場婚禮，護送千姬的大批人馬與隨行隊伍從伏見出發，再乘船抵達大坂。

這樁婚約早在秀吉生前便已議定，不過由於秀吉離世至關原之戰之間諸事紛擾，以及兩人年幼，遲遲未能舉行。事實上，這場婚禮是秀賴之母茶茶與千姬之母阿江兩姊妹合力推動的結果。家康於當年成為將軍，並掌握統御天下的名義之後，接下來將如何對待豐臣家，自然成為各路人士關切的焦點。

秀賴之母茶茶可說是如履薄冰，長期憂心愛子與豐臣家的將來，甚至因此屢屢身體不適，可謂抑鬱成疾。當時名醫曲直瀨玄朔於同年五月初奉召前往大坂城診治後，留下如下的病狀紀錄（《醫學天正記》）：

內大臣秀賴公御母（三十餘歲），氣鬱胸中痞塞而痛，不能進食，時有頭痛。

從這段簡短的記述來看，茶茶的病情恐怕是源於對秀賴與豐臣家前途的憂慮。不過，她並非在大坂城的深閨裡束手無策，而是與胞妹阿江、阿初（京極高次之妻，出家後稱「常高院」）攜手，以自己的方式盡力維持豐臣與德川兩家的和平，避免嫌隙再生，也為秀賴的成長爭取時間。她們行動的重中之重，便是盡快落實秀賴與千姬（德川秀忠與阿江之長女）的婚事，重新鞏固兩家的聯繫。雖然在戰國時代，血緣與親情在亂世中經常被戰火撕裂與摧殘，但在人類社會裡，骨肉之情與姻親之誼，始終是人際、家族與社會集團間建立連結的基本途徑。

對於當時的豐臣家而言，若要確保與德川家暫時相安無事，不外乎「實力」與「親情」兩項要素，但當前者已不足恃時，後者的作用與重要性便更加凸顯了。雖說兩家聯姻是秀吉生前的約定，但一直要到關原之戰結束後，方有條件落實。耐人尋味的是，積極推動這段婚事的並非當初談定的男人們，而是為子女與家族安泰操勞的母親們。

致力促成婚事確立的茶茶與阿江，其心情可謂戰戰兢兢。據茶茶侍女溪心院晚年的回憶錄所述，當日阿江與千姬一行人自關東抵達伏見時，阿江已身懷六甲，原定應由德川家的重臣大久保忠鄰護送千姬赴大坂城。然而：

護送天樹院夫人抵達大坂時，秀忠夫人（阿江）實在憂懷不已，於是親自護送天樹院夫人入（大坂）城。（《溪心院文》）

雖然阿江一心希望德川與豐臣兩家能相安無事，但從溪心院的記載可見，作為人母，她對女兒的擔憂亦是事實。然而事已至此，阿江仍然目送千姬成為秀賴的正室，自己則返回伏見城，不久後在那裡生下了第四女初姬，並於產後不久讓二姊阿初（後來的常高院，京極高次之妻）收養；其後嫁予高次的庶長子京極忠高為妻。

那麼，兩姊妹的苦心與努力，又迎來了家康怎麼樣的回應呢？表面上看，秀賴與千姬的婚事完全符合德川家籠絡人心的戰略需求。畢竟婚約乃由秀吉提出，又經家康、秀忠父子認可，當時世人皆評家康為「律儀之人」（意指正直之人），無論為維護形象、爭取民心，抑或鞏固剛建立的政權，家康都沒有理由反對這樁婚事。

即使如此，家康同樣不願讓豐臣家藉這場「世紀婚禮」重新受到世人注目、獲得諸侯的關注，否則過去三年間為削弱豐臣家威勢的努力將功虧一簣。因此，他一方面默許婚禮於大坂城舉行，也默許京都的公卿貴族與門跡僧侶前來祝賀；京都的公卿貴族與僧侶也的確賞面來賀，醍醐寺義演參加婚禮後甚至感嘆：「太閤大人的威光尚存。」

然而，家康還特意下令全國大名無須親赴觀禮，只派使者前往大坂稱賀即可（《細川家文書》）。結果，全國大名心領神會，紛紛順應命令；尤其西日本諸大名只負責確保千姬一行沿途安全，並僅派使者入城致賀。另外，據《當代記》記載，東日本的大名甚至為表忠心，皆前往江戶向德川秀忠「報到」；該史料亦指當時還有傳聞稱部分西國大名暗地向秀賴呈交誓書以示忠誠，但真偽未明。

此外，從薩摩島津家的史料中，我們也能窺見當時諸侯在家康就任將軍與秀賴婚禮兩大盛事間的應對態度。島津家臣比志島國貞奉命前往伏見與大坂，分別向家康與秀賴致賀。其後在回報島津家時，他說：

我不知有多少人向秀賴大人獻上賀禮，但聽聞現場場面甚為冷清。（《島津國史》）

由此可見，面對家康與秀忠父子刻意營造的冷場氛圍，實際赴大坂城的諸侯使節寥寥無幾。從史料來看，僅能確定當時剛移封至安藝國廣島城的淺野幸長出席婚禮，並且入城作為迎親使者，迎接千姬一行人。除幸長外，就只有豐臣家的家臣與德川家代表大久保忠鄰出席婚禮。

●本文摘自遠足文化／讀書共和國出版之《豐臣政權與大坂之陣：霸主之家何以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