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木出身的生態學家《樹聯網》理論:樹木根柢連結、菌體互相溝通

(圖/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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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希瑪爾(Suzanne Simard)是發現植物具有智慧且會互相交流的科學先鋒,地位可比點燃全球環保意識的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她以深刻動人的方式傳達了複雜而專業的森林學概念,其作品不僅影響當代電影導演(《阿凡達》中的「靈魂之樹」),TED演說"How trees talk to each other"在全球也累積了五百萬點閱率。

作者帶領讀者走入她的世界,生動地闡述無比重要的事實:樹木不只是木材或紙漿的來源,同時也是一個錯綜複雜、互相依賴的生命共同體。森林是一個互助合作的社會,裡頭的生物透過地下網路彼此相連。樹木透過地下網路,把自己的長處和弱點與群落其他成員分享,和人類並無不同。(編按)

文/蘇珊.西馬德(Suzanne Simard)

森林裡的鬼魂(節錄)

從小,我就為樹根著迷。父母在家中後院種了棉白楊和柳樹,每當它們的巨大樹根穿破地下室的地基,害家裡的狗屋斜一邊、人行道隆起時,那股難以抵擋的力量總是讓我驚奇不已。這時爸媽會煩惱地討論起,該拿他們的無心之過如何是好。當初他們會在小院子裡種樹,不過是想重新打造童年老家被樹木圍繞的感覺。每年春天,看到樹木底部周圍長出一圈圈蕈菇,夾雜其中的的毛茸茸種子冒出大量新芽,我都會肅然起敬。

十一歲那年,市區拉了一條排水管到我們家旁邊的那條河。管子排出泡泡水,廢水毒死了沿岸的棉白楊,那景象讓我怵目驚心。先是樹梢變稀疏,接著布滿皺摺的樹幹出現黑色潰瘍,來年春天這些大樹就一命嗚呼。滿樹的金黃葉子沒再冒出新芽。我寫信跟市長反映,信卻石沉大海。

我撿起其中一朵小蕈菇。這朵小菇的鐘型小精靈帽頂端呈深褐色,帽沿顏色漸淡,變成半透明的黃,露出底下的菌褶和脆弱的梗。菌柄(也就是梗),扎進樹皮的皺摺裡,幫助木材腐爛。這些蕈菇如此細緻,看起來完全不像能分解一整根木頭,但我知道它們可以。

小時候,我在河邊看到那些死去的棉白楊陸續倒下,裂開的薄薄樹皮便冒出了蕈菇。不到幾年,腐爛木頭的海綿狀纖維完全從地表消失。這些真菌演化出一套方式,能分泌酸和酵素將木頭分解,並用體內細胞吸收木頭的能量和養分。

我跳下木頭,底部裝了鋼釘的短筒靴踩在枯枝落葉上。我伸手抓住一叢幼小的冷杉,免得滑下坡。這些小樹找到了一個角落,在溫暖的陽光和潮濕的融雪之間取得平衡。

只見幾年前栽下的一株幼苗旁,冒出了乳牛肝菌(Suillus),褐色鱗狀傘蓋有如鬆餅,內側多孔,呈黃色,肥短的梗沒入土中。大雨過後,蕈菇從深入林地、四處蔓延的菌絲組成的綿密網路中冒出來。就像草莓從廣大錯綜的根系和走莖中結出果實。

土裡的菌絲一下充飽能量,便像打開雨傘一樣展開了菌蓋。褐點斑斑的菌柄中段的一圈蕾絲薄紗是它們留下的痕跡。我摘下蕈菇,這種真菌的果實多半住在地底。菌蓋內側就像放射狀氣孔組成的日晷。每個橢圓形小孔裡頭的細梗用來釋放孢子,如同鞭炮射出火花。

孢子就是真菌的「種子」,裡頭充滿了DNA,能夠連接、重組和變異,以製造各種能適應環境變化的新遺傳物質。我摘下的地方凹了一塊,顏色鮮豔,周圍灑了一圈肉桂色的孢子。其他孢子可能被風吹走、黏在飛蟲的腳上,或成了松鼠的晚餐。

掛在凹處、抓著菌柄不放的是纖細的黃絲線。這些細線纏繞成分支散開的菌絲體,形成錯綜複雜的菌絲網路,覆蓋住組成土壤的無數有機質和礦物質。菌柄上黏著斷裂的菌絲,在我無禮地把它從落腳處摘下來之前,它也是這個網路的一部分。這朵蕈菇揭露了一個幽深精密世界的冰山一角,有如一片密密層層的蕾絲桌布連著整片林地。地下的絲線穿過掉落的針葉、花蕾、樹枝等殘骸,尋找、吸收礦物中的養分,與養分合而為一。不知道這朵乳牛肝菌會不會跟小菇一樣是腐朽菌,能分解木材和枯枝落葉,還是扮演其他的角色。我把它跟小菇一起塞進口袋。

仍然不見那片種下幼苗、重新造林的皆伐地。只見天上烏雲密布,我從背心裡拿出黃色防水外套。外套跟著我在林中穿梭早就磨舊,防水效果也打了折扣。離車子愈遠,感覺愈不妙,天黑前回不到路上的不祥預感也愈深。但我從維妮外婆那裡遺傳了吃苦耐勞的天性。想當年,她母親艾倫一九三○年代初死於流感時,她才十幾歲。他們一家人被大雪封住,病的病,死的死(艾倫在自己房裡斷了氣),最後鄰居終於從雪深及胸的冰封山谷開出一條路,趕來查看弗格森一家的狀況。

靴子一滑,我趕緊抓住一棵小樹,結果連人帶樹滾下斜坡,把沿途的其他小樹壓扁,最後靠在一截濕透的木頭上,手裡還抓著七橫八豎的樹根。這株小樹看起來還是青少年,側枝的輪生枝條一年年增加,加起來約有十五年。天空開始飄雨,打濕了我的牛仔褲,雨滴成串掛在破舊的防水外套上。

我盯著手中的一團樹根,黏在上面閃閃發亮的腐植質總讓我想起雞糞。腐植質就是林地介於上層的枯枝落葉和下層岩床風化而成的礦質土之間的油黑腐爛物。腐植質是植物腐爛之後的產物。死掉的植物、蟲子和田鼠都埋在這裡,相當於大自然的堆肥。比起上層或下層,樹更喜歡在中間的腐植質裡扎根,因為能獲得豐富的養分。

但這團樹根的根尖黃澄澄,有如聖誕樹上的裝飾小燈,尾端是一樣黃澄澄的菌絲體形成的薄紗。一束束菌絲體的顏色,跟乳牛肝菌的菌柄往底下土壤四面八方延伸的菌絲一樣顏色。我從口袋拿出我摘下的乳牛肝菌。一手抓著根尖披散著鮮黃薄紗的樹根,另一手抓著菌絲體被截斷的乳牛肝菌。仔細比較過後,還是分不出兩者的差別。

或許乳牛肝菌是樹根的好朋友,不像小菇是死去生物的分解者?我的直覺一向是傾聽微小事物的聲音。我們以為關鍵線索要從大處著眼,但這世界喜歡提醒我們線索可能小而美。我開始挖土。黃色菌絲體似乎包住土壤中的每顆微粒。綿長的細絲從我的手掌下延伸而去。無論它們的生命形態為何,這些無盡分岔的真菌絲線跟它們製造的蕈菇,看來只是土壤之下龐大菌絲體的一小部分。

我從背心的拉鍊後袋拿出水壺,用水沖掉根尖上殘留的土屑。我從沒看過這麼一大束真菌,至少沒看過這麼鮮豔的黃色真菌,除了黃色,還有白色跟粉紅色,每個顏色包住個別的根尖,底下掛著細絲。樹根需要伸到遙遠難及的地方吸收養分,但是根尖為什麼不只冒出了大量菌絲,菌絲的顏色還像調色盤一般鮮豔?難道每種顏色都是不同種類的真菌?在土壤裡各自負責不同的工作?

我愛上了這份工作。攀過這片神奇林中空地的興奮感,遠遠超過我對灰熊或鬼魂的恐懼。我把剛剛扯下的樹苗根,連同底下的鮮豔真菌絲網,擱在一棵守護樹旁。小樹苗為我揭露了森林地底世界的紋理和色調。那些黃色、白色和濃淡不一的灰粉紅色讓我想起從小到大常見的野玫瑰。它們附著的土壤就像一本書,一頁疊著一頁,每一頁都色彩繽紛,訴說著萬物如何獲得滋養的故事。

書名:《尋找母樹:樹聯網的祕密》
作者:蘇珊.西馬德(Suzanne Simard)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0年4月29日

終於走到皆伐地之後,刺眼的陽光透過細雨灑下,我瞇起眼睛。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我還是內心一震。每棵樹都被砍到只剩樹樁,樹木的蒼白骨骸從土裡突出來。經過風吹雨淋,殘餘的樹皮從樹上剝落,掉到地上。我小心翼翼繞過斷枝殘幹,感受它們受人冷落的辛酸。

我撿起一截樹枝,露出底下的小樹,就像小時候在鄰近山丘撿起野花上面的垃圾,讓奮力綻放的花朵冒出頭。我知道這些小動作有多重要。有些還很幼嫩的冷杉孤伶伶挨在父母的殘根旁,努力從慘重的打擊中復原。伐採之後,新枝葉生長緩慢,復原過程會很艱辛。我摸了摸離我最近的一截小頂芽。

有些白花杜鵑和越橘也逃過了霍霍的電鋸。我是伐採隊的一員,也參與了清空林地的工作,將原本在這片林地上恣意生長的樹木砍伐殆盡。我的同事正在規畫下一次皆伐,以利伐木廠運轉,他們才能養家活口,而我也理解這樣的需求。但除非整座山谷光禿一片,電鋸就沒有停止的一天。

●本文摘自大塊出版之《尋找母樹:樹聯網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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