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讀書館】吳曉樂/讀書:一個人的多重宇宙

圖/udn讀書館、琅琅悅讀
圖/udn讀書館、琅琅悅讀

臺中人。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上流兒童》、《那些少女沒有抵達》等書。公共電視節目《反正你也不睡覺》製作人暨主持人。

書是我的防空洞

我從小就離不開文字,彷彿史奴比那個拖著藍色小毯子(security blanket)的男孩,書就是我的毯子。若父母要帶我出門,我會請他們稍等,讓我按照那天的心情挑一本隨行的書,一旦缺少這個環節,我接下來就會憂心忡忡、心神不寧的模樣。我害怕生人,害怕每一個必須展現禮儀跟回答「記得他是誰嗎」的場合,害怕離開家太久。這般向內折疊的個性,讓母親為我挨了不少冷箭,有人斷言我恐怕難以適應社會。我也就要這麼信了,直到我發現到一個絕好的偽裝,就是書,只要視線落在書本上,縱然頭也不抬,不打招呼,人們倒是樂意為我圓場,「她看書看得癡迷了,就不要吵她吧」。背後當然多少有種「愛讀書的孩子能壞到哪裡去呢」的封建迷思,但我依舊從中得著清淨的庇蔭。

熱門小說

母親送過我一套《伊索 》,四冊,附書殼,遠看如一粒魔術方塊。我走到哪都得掖著這粒魔術方塊。一察覺周圍的空氣凝滯不清,我就抽一本,沉進去。其中一本《獅子與老鼠》,我翻得紙頁邊緣都翹起。為什麼這樣依賴書?我也能從近年在兒童心理發展學收穫的一點皮毛,做一些數學內插法式的推敲,不過,何苦呢?童年的一些心眼就像是兵馬俑,除非你已掌握很好的技術,否則輕率的挖掘,或使你頓失原本斑斕流動的豔色。我只能說,孩子往往從重複中試著建立他跟世界的關係。好比爸媽清晨出門,晚上收工回家,週而復始,孩子就明白一時不等於永遠。我也在書本裡尋找重複,只要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我就能召喚出一個我早已了然於心的世界。

圖/琅琅悅讀

一張發票也能成為我的任意門

日後,我的人生抉擇大致不離上述的情趣,我盡可能讓自己浸泡在書局、圖書館、租書店裡,被文字給漬養著,隔絕於外界之悠悠。有時手邊無書,我就跟母親索討發票,讀上面的芝麻小字。日本有所謂的「言靈」(Kotodama),信仰語言在內的一切事物都寄宿著靈魂。我是虔信的,若沒有靈魂,如何解釋我就這樣輕易被使喚、被遊說和安撫?哪怕是一張瑣碎的發票,在我眼中都能成為哆拉A夢的任意門(我更鍾情英文的翻譯,Anywhere Door),在我被歲月與人群攪拌得疲憊不堪時,允許我施展幻術,意識穿梭,一個小女孩的多重宇宙。擅長觀星的朋友說過,我的主星是顆暗星,我果然偏愛那些饒富奇情的、詭豔的文字。青少年時期,我幾乎放不下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跟黃宜君的《流離》,稍微敞亮一些的,有白先勇的《寂寞的十七歲》。那時並未接觸榮格,卻已影影綽綽地感知到,在我意識到黑暗的瞬間,我也看見光的重量。史蒂芬金有一中篇小說〈屍體〉,四個小男孩沿著鐵軌尋找謠言被火車撞死的男孩屍體,象徵童真的終結,退後幾步看,也是生命對一個人產生意義的起點。

影響深遠的一本書:佐野洋子《靜子》

二十歲那年,我短暫地成為一個男孩的家教老師,之所以短暫,來自我受不了只要男孩的名次未達標準,男孩的母親就要打他,以及男孩不躲不閃,杵在原地,靜默挨打的反應。我次次不知所措,呆立旁觀,好像領了薄酬,必須盡責演出,又沒有信心的情境演員。如果男孩的母親一路壞到底,我還知道怎麼收拾自己的心態,偏偏男孩的母親也有雙手端上雞湯,看孩子小口小口啜著,舒心一笑的光景。我躊躇於這樣的矛盾,久久不能移動,是佐野洋子的《靜子》把我往前推。提到她,人們首先想到的應該是繪本《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佐野洋子的繪本售出數百萬本,名譽蜚聲國際,照理說,活成這樣光彩,沒什麼好怨懟了吧。佐野洋子晚年出版的《靜子》一書,卻冷靜地剖析對母親的憎恨,以及母親在她童稚時,如何朝她施以精神和肉體的折磨。佐野洋子坦言,愛母親不直覺,但恨呢,也是困難重重的。作家新井一二三形容《靜子》撬開了文學界的潘朵拉之盒。父母既善也惡的敘事再也不是禁忌。 等作家的書寫,我以為也有相續的況味。

圖/琅琅悅讀

寫得沒有這些作家一半好的話,乾脆不寫了(摔筆電)

讀書讀野了,副作用是一天到晚都在「開眼睛」,也必須懷疑敘事者,也頓悟功過不能相抵,負三跟正四擺在一起,若你的答案是正一,可太淒慘了,張亦絢的《永別書》不會同意的。介紹另一本小眾的,日本作家川上未映子訪談村上春樹的整理《貓頭鷹在黃昏飛翔》,川上未映子的創作很有意思,但我初次感受到她的魅力,是她朝村上春樹扔直球,要村上說明「 主義跟 村上春樹之間是衝突的嗎」。這個問題在文學社群始終「江山代有才人出」,而村上其實也在訪談裡把球打回網子另一端了。看完他的回答,我的「心反射」是「嗯,他就是會這樣說的人」。至於他說了什麼,我必須賣個關子。

比起分析哪個文本是厭女的,我的職業焦慮是,怎麼寫才不厭女呢?安妮艾諾《如刀的書寫》,是這幾年來我的案頭書,有一句話,我劃線劃得紙都緊了,「我不同意讚揚女性的抒情文學,我覺得它們和讚頌民眾的民粹主義差不多」。我的理解是,「假設女人一定不好」,是我們該揚棄的路線,那我們應該也要提防那些「假設女人一定好」的書寫。可是,拒絕後者的誘惑,比對付前者難多了。劉慈欣的《三體》,每回要舉手說我喜歡,都有一種跳進黃河的緊張感。在網路上搜尋《三體》的分析,不可能躲得掉「《三體》的敘事是否有厭女思想」的討論串。從庄顏這個角色來看,大概罪證確鑿,不過,只要繞回葉文潔,我油然而生網開一面的念想。阿基米德說,給他一個支點,他將舉起地球。《三體》的創作者將這個支點,賦予給一個女人,一個混沌的女人。我的立場是,單憑葉文潔一人,就足以讓百年來華文小說裡的女性地位,上升到「明顯有感」的程度。也來談麥克尤恩的《贖罪》,這是一本我喜歡到,不幸流落荒島,我希望背包至少有一本的程度。小說裡,出身富貴人家,才思敏捷的白昂妮,在陰錯陽差之下,鑄下大錯,致使她深愛的姊姊與她心儀的男人痛苦一生。寫一個小女孩天真受害,跟寫一個小女孩有那樣的破壞力,讓一位男性的人生直接脫離原軌,麥克尤恩選擇了後者的書寫策略。實際上,白昂妮一登場,麥克尤恩賞賜她一個最古老的權力,說故事。也可以這麼說,對麥克尤恩來說,去談論女人可不可以掌握權力簡直是犯蠢了,他跳到下一題:我們也不能忽略,即使原料(權力)相同,手法跟成品可能是不太一樣的。我在寫小說時,常以葉文潔與白昂妮借鏡,沒有他們一半撲朔迷離的話,停筆算了。

2025年WBC經典賽資格賽期間,中華職棒會長蔡其昌說「你不能只有在贏球的時候才愛他們」,然而,哪一件事不應該這樣?你不能只在歲月靜好時承認對方的存在。但這個道理,或云格局、層次的展開,都是我這十幾年的書本巡禮、漫遊,好不容易的心領神會。 《素食者》中精神失常的英惠,胡淑雯《哀豔是童年》裡的墮胎者和野妓天晴,黃麗群《海邊的房間》那個對貓下重手的女人,晚期一些的作品有蔡欣純《如果電話亭》、林文心《遊樂場所》等等,這些女人無一不讓人迷惘,看不透是「哪一國的」。在上述的書寫裡,瘋癲的、病的、敗壞的女人⋯⋯不僅未受驅逐,反而得到一塊圈起的保留地,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不輕易地剝奪你,女人的身份。這樣的觀點,無論在我文學的審美上,或精神生活的清熱止痛,都提供了長期的,複利般的成效。

想細細鋪陳的作家還好多,礙於篇幅有限,這篇姑且止步於作家史迪格拉森以《龍紋身的女孩》為首的千禧年三部曲,是舊愛也是新歡,我幾乎可以確定我接下來的小說,女主角身上必然有莎蘭德的影子。

圖/琅琅悅讀

更多精彩內容請洽 udn 作家讀書館【吳曉樂】活動網頁

https://reading.udn.com/libnew/act/writer/20260709/

udn讀書館 借閱王 吳曉樂 閱讀 女性 寓言 湊佳苗 韓江 書迷情報站

延伸閱讀

【作家讀書館】吳曉樂/讀書:一個人的多重宇宙

高鐵變身全台最大「移動圖書館」!從月台到車廂 全線免費閱讀萬本電子書

「2026台灣文學巡禮」免費講座最終場!李瑾倫分享與動物相愛的生命練習

「2026臺灣文學巡禮」作家對談:夏夏 VS.宇文正,以琴音譜寫初夏詩意短歌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