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江／紅色袋子與藍色記憶

我又在情緒裡跌了一跤，仍是因為母親。她的記憶像被時間悄悄鬆開的鈕扣，開始出現小錯位，卻總堅持，一切都還在她的掌控之中。今天照慣例向公司請假，陪母親到醫院領藥，履行母女多年形成的默契。離開醫院後，順道開車載她去賣場挑選新鮮水果，再繞進民生西路的巷弄，為她買一碗熱氣繚繞鼻尖的四神湯。湯頭的溫度暖得能把人心底的冷意一點一點蒸散。陪伴有時像一條無形的線，牽著你前行，不忍放手，也無法放手。

真正的衝突，從一頓平凡的午餐開始。我們走進市場，在蒸氣氤氳裡點上一盤水餃。母親照例帶著環保筷與湯匙，也為我準備一份。當時一切無事，回家後，她卻發現少了一支湯匙，第一個懷疑的對象竟是我。她手裡拿著藍色袋子質問我，我卻清楚記得，她今天帶的是紅色袋子。那鮮紅的布料在陽光裡襯得刺眼，像一抹躍動的火光。

我走到車邊翻找，果然從座位底下找到紅色袋子，湯匙與筷子靜靜躺在裡面。刺痛我的，是母親那份執拗，彷彿承認錯誤，會讓她的世界瞬間崩塌。我從一開始的緩緩說明，到耐心逐漸被磨損，最後情緒宛如罅隙間的伏流，瞬間決堤。明明無辜，卻突然被套上莫須有的罪名；一支湯匙成了壓垮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倏忽明白，自己的耐心薄如蟬翼，輕輕一顫就破。

長久以來，我與母親的相處總像帶著微刺的擁抱。她愛我們，但方式總是尖銳，像溫柔裡摻入細小砂礫。不順她意時，她便翻出我們曾經的挫敗與難堪，用言語築起防線，而我卻在其中被無聲劃傷。最令我心痛的，是今天竟以同樣的方式回擊她。我不想成為那樣的大人，但激動時，仍失了分寸。母親固執的表情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未完成的修煉。

我常想起早逝的父親。母親對待他的方式，也像一把在風口上的小刀，無意間割裂原本平靜的空氣。然而父親總能在她的無理中保持沉默，彷彿天生懂得在風暴中心屹立。他的沉默不是退縮，而是一種厚實的包容。我一直努力學習那份修養，可在這衝突裡仍常力不從心。無奈與自責，也因此成了人生必修課。

把這些心情寫下，是為自己而做的小小縫補。文字落下，心也慢慢沉澱。宣洩不是悲傷，承認脆弱也不是失敗，而是重「心」站起來的第一步。我知道，以後母親的記憶還會鬆動，我們也會留下新的芥蒂。即便如此，親子關係猶似住了多年的老屋，牆壁有裂痕，下雨還會漏水，但只要願意彎腰修葺、替彼此留一盞燈，那裡依舊是家。我願在母親逐漸迷路的記憶裡，仍能牽著她，看見一道又一道被修補後仍然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