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聰／台南北門抹香鯨

2005年12月29日，有一隻長約十四公尺，重約五十公噸的雄性抹香鯨，被發現擱淺死亡在台南縣北門鄉（今台南市北門區）王爺港汕的海岸外沙洲上。由於體積龐大，無法拖離處理，只好由相關單位進行測量、檢驗並採取檢體後，挖了個約五公尺深、超過十五公尺長的大坑，並動用三台怪手，將抹香鯨就地掩埋。為因應未來可能挖掘出來製作成標本，且因當地是漁民採鰻苗的重要地點，擔心鯨魚腐爛使得沙灘塌陷造成危險，於是在坑的四個角落立了水泥柱為標記。

國立臺灣博物館得知此事件後，便積極與當時的台南縣政府聯繫，希望將此難得的抹香鯨製成標本，作為未來研究、展示和推廣教育的重要材料，幫助人們更加了解這群與我們一起生活在這顆星球上的大傢伙們。台南縣政府很樂意地同意了，將鯨魚移交給國立臺灣博物館。

幾番折衝後，鄉民同意我們挖出鯨魚

距鯨魚死亡日的兩年多後，2008年2月15日國立臺灣博物館與專家學者組成的團隊，準備破土進行鯨魚骨骸的挖掘工作。這隻十四公尺的抹香鯨雖然大，但埋了兩年多應該腐爛得差不多了吧！不過，仍有點擔心挖出鯨骨時的臭味影響居民生活，於是在開挖前先拜會鄉長尋求諒解。未料，這一談麻煩就來了。

每年的十一月至隔年二月是鰻苗的捕撈季節，其餘時間則是禁漁期。鰻魚是夜行性動物，鰻苗會在天黑時大量靠近水面活動，漁民都是一個人利用人力拖行網具的方式，在淺水處撈捕，因此作業皆在入夜後進行，幾乎到天亮才收工。而近期當地有個傳說：有幾位漁民在埋鯨魚的附近準備作業時，各別遇到一位老人，都說了同一句話：「時間差不多了，要出來了。」一回頭不見老人。當地鄉民知道我們要去挖鯨魚時，都把這隻鯨魚投射到老人身上，於是在挖掘說明會時群情激憤，希望鯨魚能夠留在當地。

幾番折衝之後，鄉民同意我們先挖出鯨魚，我們則同意把鯨魚挖出後先於國立臺灣博物館展出幾個月，之後則放置於位在台南市北門區北門里，交通部觀光署轄下的「雲嘉南濱海國家風景區管理處」。鯨魚的住所確定後，終於可以讓牠與世人見面了。

此次的挖掘工作，葉玉成為總執行人，中華鯨豚協會協助，當然還有許多人員與單位的參與。2008年2月16日一早，一群人前往開挖現場，處理破土儀式前的事宜，中午在永隆宮祭拜天地，稟報神明並祈求一切順利，然後前往埋鯨處，邀請幾位有力人士動一下鏟子、挖一下土，典禮結束後大家返回永隆宮享用平安粥。

滲進坑裡的海水，簡直比抽出去的還多

下午正式開挖，怪手輕輕撥開沙土，雖然當時挖了五公尺深的坑，但鯨魚厚度超過兩公尺，所以挖了一公尺左右，撥沙土時就要更當心了，一看到有深色沙土出現，就改以人工挖掘──因鯨魚腐爛的液體會染黑沙土。試挖了兩處，終於在約三公尺多的地方發現半腐爛的鯨魚皮，此時太陽已快下山，打了木樁作記號，明日再戰。也請了兩名村民看守以防有人盜挖，或不小心掉下去。

每天上工的第一件事就是抽水。由於低於海面，海水不斷從沙縫中滲入，於是租了台抽水機，但進來的海水好像比抽出去的還多，只好再加一台，更努力地抽水，並於埋鯨範圍外挖了蓄水池，讓水流進池裡。為了提升挖掘速度，增加一部三十噸怪手一起作業。因半腐的鯨魚加上不斷滲入的海水，人根本無法下到坑底，只能坐在怪手車斗裡下去徒手挖出骨頭，而骨頭又常常重到一個人搬不動，只能綁好用怪手吊上來。過程中，常常是陣陣帶著沙土的強風迎面襲來，即便全身包緊外加輕便雨衣和護目鏡，還是難抵寒冷和風沙的侵襲。這些已經夠把工作人員折磨得苦不堪言了，但更可怕的是臭味。試想一下十幾公尺半腐爛的大傢伙，偶爾還會流出紅紅的血水，坑裡黑黑的屍水，工作人員不必在坑底，單只在坑邊，那個臭味就是用三層口罩也擋不住的。

經過五天的努力總算完成挖掘，挖出了一個直徑三十公尺，深六公尺的大坑。期間最麻煩的是尋找牙齒，由於一直沒找到幾顆牙齒，只好勻出一組人去挖出的沙土中尋找。最後統計一共挖出一百三十四塊骨頭和二十七顆牙齒。

挖出的鯨骨用膠筏運回北門鄉，借用運動場的幾間教室暫放。其實上頭還留有大量脂肪、沙土與部分筋肉，若不清除乾淨，日後很容易腐敗、長蟲，損壞標本。2月22日開始清洗，首先以高壓水柱沖洗，去除外表的沙土和部分筋肉。而為了脫去脂肪，工作人員還準備了一個不鏽鋼大鍋，加上四組瓦斯爐，並加入鹼片，來煮「大骨湯」，以溶解出骨頭內的脂肪。

整整十個月的協調與合作，終於展出這隻抹香鯨

這期間的味道非常、非常腥臭且刺鼻，我們在運動場工作的消息不知如何傳了出去，經常有遊覽車來「參訪」。那些遊客嘴裡喊著：「好臭！好臭！」還是忍著臭爬上樓梯去看大鍋裡的骨頭，真是服了他們。整個處理過程花了三十四天，於3月27日完成，再經兩天的打包後北運進行修復與組裝。

因擱淺時猛烈的海浪造成的翻滾、深埋時的壓力等，部分骨骼斷裂、損傷，需進行修復及補強，才能裝架組合。從4月1日開始狀況檢視及修復工作，單是開箱檢視就花了十一天，接著是二十天的乾燥處理，把骨頭內的水分去除才能進行修復和補強，此外還要測量、磅重和拍照，所有的測量數據都列冊記錄，作為未來學術研究參考之用。我們還選用了適當的牙齒，利用鑽石刀由中間縱切，再切成薄片黏貼於載玻片上，於解剖顯微鏡下估算生長層紋（growth layer groups, GLGs）的層數，以判定年齡。本隻抹香鯨年齡判定為37 GLG，以一層一年來計算這隻抹香鯨約三十七歲了，已是性成熟的雄鯨。

也決定利用對稱的另一邊或其他隻抹香鯨的骨頭，複製缺少的部分如指骨、牙齒等，讓成品是完整的標本，但復原部分保留材料原色不予上色，以茲區別。修復和檢測的工作直至8月8日才算完成，得以進行組裝。然而，抹香鯨的骨頭又大又重，需要十名大漢才能搬動，而且所有的支架也要夠強壯才行，只好聘請兩位鐵匠師父幫忙，在10月29日組裝完成，且通過了嚴格的驗收，於2008年12月19日於國立臺灣博物館大廳展出。

從2008年2月16日開挖到2008年12月19日開展，整整花了十個月，這期間經過了多少單位和人員的通力合作才能完成。總執行人葉玉成先生於2月23日寫下一段話：「鯨骨清洗工作順利完成，感謝溫王爺、城隍爺，感謝主，更感謝所有參加工作的人員！」謝了不同教的神，可知過程之艱辛。

最後抹香鯨在國立臺灣博物館展出後，便依了鄉民們的希望，移到交通部觀光署雲嘉南濱海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的北門遊客中心，回到牠擱淺的地方，繼續述說著屬於牠們的故事，成為當地重要的教育與觀光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