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雪/蟻穴

蟻穴。圖/王孟婷
蟻穴。圖/王孟婷

是初冬的一個星期天,上午九點。電鍋裡溫著一個香菇肉包子,幼齡的孩子猶自酣睡。我揚起聲音向樓上喊:「弟弟,換掉睡衣來吃早餐哦!」一面向廚房走去。

預備盛包子的盤面上赫然爬滿了螞蟻。密匝匝的,將骨瓷那破曉時分的天空色渲染成山雨欲來的黑墨。我不慌不忙,將盤子拎到水槽裡沖洗一番,重新拭淨桌面。忽而有一瞬間的怔忡,我為自己的鎮靜感到驚奇。

在這棟房子裡住了二十年。記得初遷入時,朋友來訪,一進門就聳起鼻尖輕呼:「哇──新房子的味道!」味道?我一點也不覺得。定居台北的她,住在全新裝潢的公寓裡,「但是去不掉老房子的一股霉味!」她說。

新婚的我非常怕蟑螂。在我的驚魂聲中,丈夫一夜可以撲殺十來隻,終於使蟑螂日益絕跡。

若干年後,家屋裡開始鬧起螞蟻。我討厭螞蟻,丈夫卻毫不在意。我只好單打獨鬥。用過的伎倆不計其數,沒有一種見效。看來,只有直搗蟻穴才是治本之道。我耐心的蹲在牆角,觀察牠們無懼的行列,只見隊伍沿著梁柱上行,緩慢的抵達天花板,突然拐個彎,就使我迷了路。

接連幾次偵測不果,只能天天為之善後,使我對生活積怨漸深。

當時有個故事常來翻攪我的心──伊塔洛.卡爾維諾的〈阿根廷螞蟻〉。在依山傍海的小鎮,人們多年來一面永無休止的和螞蟻周旋鬥爭,一面在園子裡栽種玫瑰、在小酒館高歌,似乎這樣做足以使人忘卻生活本質的徒勞。而那個初來乍到、丈夫失業、嬰孩生病,兼又被螞蟻折騰得筋疲力竭的三口之家,最後只能相攜走向大海──那是唯一沒有螞蟻的地方。

一個結束在海灘的故事,兩樣生活的憂患。面對生命起源的大海,人們難以預測,只能耐心等候,機會將以何種方式、何時到來。

是突如其來的一場病,使我喪失了料理生活的能力。我害怕光,從早到晚緊閉雙眼;渾身疲軟,只能躺下來過日子:歪著頭,四肢下垂,像具被棄置的玩偶。從此任由螞蟻、塵土、各項雜物,一吋吋的占據了這個家。

這是一趟看不見的旅行。疾病帶我去到一個難以形容的地方,回來以後,心裡想的都不一樣了。病痛腐蝕人的尊嚴,測量寂寞的深度,試探人情的底線。同情是容易中斷的,是愛而非同情,使家人陪伴我到最後。

癒後的我一面恢復工作,一面繼續服藥、追蹤;雖然依舊不能確知病穴在哪裡,但學會與它共存,似乎是更重要的事。

入冬以來,今天頭一次遭遇數量龐大的螞蟻。微渺的生命啊,難道已經忘記冬眠、改變了生存的規律?我心平氣和地將之拭淨,至少牠不會困擾我了。我打算將生活中原有的愁煩,連同蟻穴的問題,一併抹去。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心情點滴

逛書店

延伸閱讀

梅子/老爸的最後一次遠行

李月瑛/悄然換遊伴

安安/十項全能

觀景窗

猜你喜歡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