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平/你看到了什麼?

李・克拉斯納的作品,攝於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攝影/馮平
李・克拉斯納的作品,攝於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攝影/馮平

克拉斯納的油畫

「你們看到了什麼?」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抽象表現主義展廳,一名老師或講解員正在問幾名小學生這個問題。廳內有一張長木凳,小學生坐在一幅大畫面前,一名黑棕色的男孩答道:「Anger and confusion.」

怒與茫,真是這樣嗎?

是也非也,其實又何妨。已經帶進概念的表現,它在觀受者的感知裡自我圓滿。如果圓不滿,看不懂,就是頻率尚未一致,磁場尚未產生感性的碰撞。用白話說,就是兩者話不投機,尚無緣分。一直相信,每一件抽象藝術都是從動詞裡演化出來的。

逛書店

如眼前這件作品,它是李・克拉斯納(Lee Krasner)所做。這是一位美國畫家,她的丈夫也是美國知名畫家,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克拉斯納的這幅油畫,未表框時,長468.6公分,寬234.3公分,幾乎占據一面牆。畫中筆觸廣闊,線條奔放有力,色彩深淺濃烈。除此以外,有什麼在裡面?說不上來。但明明有東西在裡面啊,那就隨你的視覺帶著心念而生。動詞生動詞,再生動詞。變化的動詞漫衍成無限心境。唯物主義的徹底失敗,心是一切。抽象表現主義中的靜止也是動的靜止,像人觀看宇宙一樣。

克拉斯納的對牆上,正有一幅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的〈NO.2(Red Marrons)〉(編號2,紅色栗色)。眾所周知,他的作品多是色塊擺列,兩塊或三塊,或狹或寬。編號2的這件作品,色調暗沉詭譎,像暴雨積蓄能量,將發未發前一秒的傍晚天空。又像一名心思沉重的男子,眼神陰鬱有紅絲,犯罪意念已翻湧百遍,又有一念控制——他太苦了!他想哭又哭不出,他想喊又喊不出,他想一了百了又死不了,他想轟轟烈烈幹一番又可憐蒼生、可憐自己。他陷入自身的地獄裡。你看著看著,只想替他哭出來,替他喊出來,替他說:「天啊,你在不在?你到底在哪裡?」

理性與感性的馳騁

把克拉斯納的畫拍了照,帶回來,拿給兩名小六學生看。「你們看到了什麼?」答:打仗、火在燃燒、山(那麼這是火山嗎?不,就是山)、奔跑的馬(哇竟然有馬,那麼也有牛有羊有駱駝嗎?不,只有馬)……多麼有趣!喜歡看他們啟動想像力,捕捉自己的內心圖像,並勇敢為它下定義。在藝文的大千世界裡,有理性與感性的自由馳騁,可以並駕齊驅,可以分道揚鑣,可以互相牴觸,也可以殊途同歸。

順其自然,心中有大道。

可以一直不卑不亢做自己嗎?像醜小鴨。醜小鴨若早早知道自己是誰,又何需在乎別人的嘲笑,何必懼怕別人的眼光?化成美麗天鵝只是明年的事。時間不會暫停,明年一定會來,所以——請抬頭挺胸。少年聽了眼睛放光,想像有一雙隱形的翅膀正在背上生長。

星期天上午,有一小時,陪他們閱讀《安徒生童話》,白雪公主、國王的新衣、賣火柴的小女孩、豌豆公主、堅定的錫兵、小美人魚。例如,插圖家總把國王畫得肥肥胖胖的,中年以上,事實真是這樣嗎?如果是,請提出證明。如果不是,那麼是什麼樣的呢?請根據故事線索,用筆畫下你所能得知的國王身材和長相。結果,他們畫下年輕英俊又掛上披風的國王。

再例如,小美人魚最後化成泡沫,消失於海中。如果全世界的讀者都允許你改寫泡沫,你會把泡沫變成什麼而仍然保有詩意?答:霧、水珠、珍珠、月光、小石頭。還有的答,只是一縷意念。

回到克拉斯納的畫,這幅創作於1960年的作品,畫家給它下了一個名字,叫:

Celebration(慶祝)。也許這裡面有許多住在山野中的村民,他們喝酒,他們談笑,他們跳舞,他們奔跑,他們嬉鬧,他們玩煙火。也許,都不是這樣。這裡面可能只有一種快樂的聲音。每一筆觸的去向,每一片顏色的溫度,都只是留住聲音的另類載體。至於他們在慶祝什麼?

請你用心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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