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祖鵬 地下電影/把電影院裝進口袋以後:串流時代下的影迷(評)告白

聚焦串流。(圖╱雨上がり羊)
聚焦串流。(圖╱雨上がり羊)

▋老派觀影的浪漫正受到串流挑戰

當聯副編輯來信邀稿,請我談談「串流如何改變世界」這一題時,其實我是有些猶豫的。

熟悉我過往文章的讀者應該會知道,我是「院」的支持者,我甚至是將電影院視作「教堂」──那是神聖到得以朝聖、膜拜電影的地方。某種程度上,我可能對於人們因為串流,不再那麼頻繁地進電影院而有點生氣。

逛書店

我很喜歡憑藉《艾諾拉》四度站上奧斯卡頒獎台──西恩.貝克的得獎致詞,那是對電影院的告白。

他說:「我們是在哪裡愛上電影的?是在電影院。與大家一起在電影院看電影是一種體驗。我們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叫、一起奮鬥,也許還會一起陷入悲痛的沉默。在世界如此分裂的時代,這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重要,這是一種無法在家獲得的集體經驗。」

西恩.貝克和所有在這時代積極擁抱大銀幕的名導們相同,無不強調「集體經驗」,是的,我也認為這是我們需要電影院的理由。

充滿觀眾的電影院,就是這些歷久不衰的作者導演的載體──就是這些人與藝術,共築了電影以及電影院,我們彼此互為意義;而我們也總是能夠發現,在電影面前,人們是謙卑、虔誠的使徒,瞻仰電影的所有莊嚴。電影院就是電影的教堂,我們在此朝聖,這個激盪集體性的黑色空間──它必須存在,它永不退流行,它是如此重要。

至今,仍由衷覺得看電影是幸運且幸福的,我也是在電影院才更能看見許多令我傾心的作品──而只要你想,就能走進電影院,在那個自成一格的黑色宇宙中,和無數陌生人共享光影,這是一件很奇幻且正在實踐魔法的事。

過分浪漫了,不是嗎?

但當然,我們都知道,這件奇幻又充滿魔法的事,到了當代產生了劇烈變動──另一個名為「串流」的魔法咒被發明了。

▋解放電影知識的隨身圖書館

全球產業發展至今,「傳統院線」以及「新興串流」的角力曾是主流爭論,而走到了2026年的現在,這場角力孰強孰弱,也早就有了答案。所謂的(後)疫情時代,戲院的削弱──無數間的電影院關閉;與串流的增長──屢創新高的會員數字、點擊,這樣的偏移傾向是肉眼可見的此消彼長。

所以,即便我是電影院的信徒,對串流也早就沒了脾氣,也不可否認的,串流確實改變了這個世界。

對我而言,如果說電影院是神聖教堂,那麼,以Netflix為首的們,幾乎就像是個大型圖書館,想要前往這座圖書館,你甚至不用走出門,手機、平板、電腦、電視的小小景框都是連結的入口,隨點、隨選──上百、上千、上萬的電影,就躺在那些被演算法劃分妥當的分類之中,然後,隨看。

這種便利性其實更降低了金錢、時間的成本,一個月只要付出幾百元台幣,就能坐擁上萬部電影,什麼時間要看多少部電影,都不是問題。而這些優點,對我來說,真正的關鍵也在於──對電影知識的解放起到了真正作用。

Netflix、Disney+、HBO Max等耳熟能詳的串流平台,除了當前的熱門電影之外,躺在片庫任君挑選的電影,永遠存放著所謂的經典片單──迪士尼、華納兄弟等大型片廠從舊時代走向當代的電影史演變,透過串流平台的放送一覽無遺。除此之外,幾乎所有重度影癡都知道──屬於「作者導演」的串流平台MUBI、The Criterion Channel(The Criterion Collection的品牌)等等,也都有令所有重度影癡感到興奮的「線上策展」──致力於介紹電影史重要的導演、演員與幕後,你永遠能在這裡找到你還沒看過,但非常重要的作者導演的作品。

我也不例外,透過串流平台好好地補了重要的電影課,拓展了對電影的過去、現在乃至於未來的理解與視野──在家裡,你就能蒐羅、策畫自己的經典影展。

金錢、時間等相關的成本降低,以及片庫的豐富多元性,都是我認為解放「電影知識」──串流平台的重要存在意義;同樣重要的是,透過正當管道的觀看,讓每一分錢都能真正地流入擁有版權的公司甚至是創作者的手上。

▋沒有串流,世界上會少了很多傑作

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串流平台與傳統電影的盈利方式不同,也確實讓一些「可能難產」的作品誕生了。

串流將人們從電影院拉回家中,進而改變了現今電影市場與合作方式。這種透過串流平台出資拍攝的形式,由於有可能事先確保成品的放映地區,減少小眾、獨特題材的作品發生難以回收成本的困境,因此吸引了不少導演、編劇願意嘗試此類新興的合作。

而對於各大電影公司來說,更是提供了疫情衝擊下電影院暫停營業,失去上映管道後的解套方法,於是也讓串流平台有機會推出許多不同以往,擁有大卡司陣容且高品質的作品。

我們沒有忘記,當馬丁.史柯西斯的《愛爾蘭人》、《花月殺手》因製作預算過高而難產時,Netflix接手製作了前者,後者則是Apple TV+出面相助;我們也沒有忘記,奉俊昊、珍.康萍、大衛.芬奇、艾方索.柯朗、吉勒摩.戴托羅等大師們的作品,是如何在串流平台被觀看;我們更歷歷在目的是,《Kpop獵魔女團》是如何在不被看好的情況於Netflix異軍突起,成為另一種文化現象(如果不是串流平台,這部片子可能就石沉大海了)。

雖然每次看見如《羅馬》、《科學怪人》這樣的傑作時,都會在心裡悶喊:「好想在大銀幕看這樣的作品啊!」但一想到串流平台支撐了這些作品的存在,又都會覺得:「好吧,能看到這樣的傑作一直被產出,還是一樁好事吧。」

▋對影迷而言,這時代是矛盾的

寫到尾聲,無可否認的是,電影院絕對有其不可取代性,但光是上述幾點,我也從來沒辦法真正抨擊串流,而串流帶來的變化究竟是好是壞,每一種不同的角度與取捨,都決定了這個提問的答案。

聰明的讀者應該也發現了,我的立場在「電影院」、「串流平台」兩邊來回擺盪,面對這題總是矛盾的;但確實,倘若回到「串流改變世界」的事實,我們都無法迴避,也早就走向了不可逆的時代。

而我甚至,也只能持續信奉狄更斯那句被引用到爛俗的話作為結尾了──「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是吧?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當代文化現場 電影 聚焦串流 串流平台 影視 導演 流量

延伸閱讀

幾米/空氣朋友

鄭培凱/活路

焦桐/Aaron Bushnell

施清真/當AI寫了一本小說……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