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屏瑤×洪倪/想要玩,想要寫,想要曬到不太燙的太陽:洪倪與屏瑤的對話紀錄
您現在收看的是洪倪跟李屏瑤的對話紀錄,我們碰面討論後,希望有一點來往,有一些丟接球,決定用共同文件編輯的方式,完成這次的相對論。我們並沒有約定好回應的時間,如果同時打開,也許會看到對方也在線上,有點像是在聊天,又像是筆友(洪倪的年代還知道筆友嗎!)。那,以下就正式開始了。
▋面對空白文件檔,像面對一團霧
洪倪好:
你好,我是屏瑤,很高興能以這樣的形式和你對話。那天聊到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對我來說,應該是廣告文案。我也是在擔任文案的時候,開始想要寫一點自己想寫的東西,常常在通勤時,抓空檔記下一點想法,或是熬夜寫一點什麼。那時候筆記型電腦還不普遍,我會帶著紙筆、想讀的書出門,偶爾記一點詞彙或句子,睡前再稍作整理。這其實是跟李賀學的,他會騎驢出遊,把想到的詩句投進錦囊,回家再拼湊整理。李賀的作法很浪漫,我是出於時間有限且零碎。想請問洪倪,你是在什麼時候書寫呢?
逛書店
屏瑤好:
什麼時候是我書寫的時候?我想應該是心裡有事情過不去,需要動手把腦中的迷霧記錄下來時。
例如此刻的我,就是在發現《薩爾達傳說:王國之淚》的遊戲紀錄遺失後,仰天長嘯又怒發好幾則限動,卻感覺心中某個抽屜依然闔不起來且發起刺耳的木頭摩擦聲,所以決定點開這個文件,把那股失落記錄下來(Switch我是暫時封印起來了,看見一次痛一次)。
也許這就是書寫的本能之一吧。好了今天先寫到這裡,待我明天好好思考後,再繼續回覆你的訊息,不好意思,先讓心療傷。
好消息是我這幾天睡眠時間應該能變長一點了。
洪倪好:
我很喜歡你說的「迷霧」,每當面對空白的文件檔,我都覺得在面對一團霧。
我很少玩遊戲,因為我是個很容易沉迷的人(掩面),近年比較認真在玩的手遊是《皮克敏》,裡面有個地圖功能,還沒去過的地方雲霧籠罩,走過的路徑才會顯現。寫作有點像這樣,在未知的地方,徒手撥開一條路看看。有時候錯了,不通,就是刪除,重來,再走走看。
屏瑤好:
感謝你的等待!我滿血回歸了!先回答上上則訊息,對你說的零碎的時間很有共鳴。對啊,什麼都有限,時間有限,空間有限,而慾望無限。所以我也曾試圖在搭車通勤或夜深emo時,用手機記錄下橡皮擦屑般的想法或語句,期望在某個完整的時光裡,能夠糅合成一團可以用的橡皮。
而能夠好好拼湊的完整時光,就是此刻──周五的下班夜裡(其實算是周六的凌晨兩點),我終於屬於自己。周五夜晚到周日收假前的黃金歲月,我通常寫作。
但也忍不住想,當有了無限的時間,我會這樣把握嗎(大概是沉迷在遊戲中)?當時間能夠不斷延伸時,李賀還會寫詩嗎(會不會改寫長篇小說)?
總是有這些疑惑,也許想錯了方向,但這也是好玩的迷霧之一。
▋在有限裡,努力想留下一點什麼
洪倪好:
不當上班族很久了,算一算,自由接案的日子已經邁入第十六年!(好驚人!)
許多座談、活動、演講集中在周末,平日也要錄音、開會、溝通,結果到頭來,屬於我的寫作時間依舊是凌晨,多年過去,無數次想要早睡早起當晨型人,無數個破滅的新年新希望,最終,還是要回歸到只有自己的凌晨!(此刻,凌晨一點零三分,這個共同編輯的文件出現了另一個頭像,洪倪突然上線了。比起被看見書櫃,精神上更赤裸的,應該是寫字時,有人在看。)
我最近剛好也在想時間有限、生命有限的問題,可能是因為芙莉蓮。如同截稿日,如同賞味期限,往最好處想,正因為時間有限,人才會在有限裡,努力想留下一點什麼吧。
上次講到《皮克敏》,有次我去遠方演講,回程經過非常荒涼的田間小路,在計程車上打開《皮克敏》,地圖上的花都還沒開,荒蕪之中有一蘑菇,我瞬間按下參加鍵。回程的高鐵上,依舊只有我孤單打菇,大概還要打個一天一夜的程度,有道具可以召喚朋友,但我沒有使用。就是個普通的,不用特別呼朋引伴來打的菇,那是我自己需要打完的菇。寫作有時候對我來說是這種感覺。我去洗澡了,晚安。
屏瑤好:
午安,昨天半夜我正在處理新書的一校,改著改著有點累,想說不然來看看這份文檔,竟然那麼巧地兩個人都喜歡(或者說只能)在凌晨寫東西,撞見這赤裸的一切真是對你有些不好意思。但突然又有點欣慰,啊,地球上沒有獨自一人醒著的時候吧。永遠都會有人還睜著眼,寫些什麼或想些什麼。
雖然我沒有玩《皮克敏》,但試想了規則,你那朵蘑菇應該還是有可能在中途有人亂入一起打?或者說,經過的人會看見有人在那裡與一朵蘑菇單挑奮戰。
寫作真的是孤獨的嗎?只要知道有其他人也在寫,就忍不住想:真是個熱鬧的場合。昨天凌晨的一點零三分,一定不只我們兩個在寫字。大家在各自的所在敲打鍵盤或大放音樂,也許還會點香助興,感覺好熱鬧,這算不算一種雲端廟會啊。
我也想趁機請教人生路上的前輩,由於我一直是當上班族,不知道在台北生活靠文字自由接案(十六年耶!),會是怎樣的生活狀態呢(個人猜想應該是與戲劇中演繹的作家生活有滿大不同)?有能夠完全休息的時候嗎?台北的房租,會是小菜一碟抑或是寫作推力呢?
▋一人一菇的漫長奮戰
洪倪好:
此刻也正放著音樂,點了一下下聖木,開啟凌晨的雲端廟會。
先回答菇,基本規則:每人可以免費打三次菇,每菇有五個名額,會因為菇種跟大小,得到不同的獎勵,通常大家都會謹慎出手。遊戲裡有「飛人」,可以虛擬定位到某個座標,他們會針對特殊或是大型蘑菇去打,但我遇到的就是一個普通菇,若有誰經過,可能也不會停留的程度。一人一菇的漫長奮戰,其實滿詩意的,我也會因此記得那朵菇,它不普通。
在台北靠文字接案生活,如何說明呢?我腦中立刻浮現拋球雜耍的畫面,球少的時候心情稀微,還會帶點不安,球太多也不行,儘量要讓手上的球都在節奏裡拋接。
先當過幾年上班族,後來才開始接案,已經有建立起一點點人脈。剛開始接案,也是考上研究所的時候,因為想讀書,需要自由的時間,幾乎是放榜的瞬間我就決定離職了。(有計算存款的餘額,我的建議是,要至少能夠支撐六個月的房租跟生活費。知道實際的支出,再加緊急預備金,這些都是接案時的重大推力。也是有些牙一咬就接的爛案子,不過都是經驗值累積,之後會對各種凹人的語法很敏感。)
一邊接廣告文案的小案子,寫型錄、網站、說明書,一邊接採訪稿,雖然前者的費用比較高,但採訪對我來說很有趣,也可以拓寬各種閱讀閱聽的範圍,比重上愈接愈多,漸漸壓縮到私人的時間。
為了謹慎使用每分每秒,我會在永和往關渡的捷運上做採訪稿聽打,回程就開始寫一點稿子,儘量在午夜之前把這一部分稿子寫完。洗澡,凌晨開始寫劇本(我讀北藝大劇創所,每學期都要交一部劇本)。因為一整天都在工作跟讀書,心有不甘,大概凌晨兩三點,試著寫一點小說,天亮之前睡覺,九點或十點起床,繼續新的一天。
接案的前幾年都是這樣的循環,所以你問到完全休息,可能想都沒想過。坐捷運放空聽音樂,途中看到夕陽,可能就是一種休息。
對未來感到茫然,但實在很想放手一試,想知道有沒有機會靠文字活下去,好像也就一路走到現在。接案者的工作跟生活本來就難捨難分,這幾年比較有意識地在休息,平衡感變得還不錯。你提到上班族,很好奇你一直以來的上班族生活是如何呢?現階段似乎是一個非典型的上班族狀態,但你的自我認同竟然是上班族嗎!
▋一個人能產出的最小「存在」單位是什麼?
屏瑤晚安:
獨自對付一菇,好浪漫。現在與你一起打這朵菇,感覺也挺浪漫(欸)。話說,我今天剛錄完《反正你也不睡覺》第一季最終回,殺青了,好快樂。
這檔節目應該就是一朵超大型蘑菇,需要十幾個人費力打半年甚至一年才有機會拿下那種(貝爾托特?)。其實在決定加入打菇前,我實在不覺得自己的等級能夠撐完全程。回頭來看,好像真的就是邊打邊練,也許人生的經驗值不像遊戲那樣嚴苛,得累積足夠量才會升等,更像是光束的密度或音量的增幅那樣,愈來愈亮,愈來愈響。我無法說出是哪個瞬間成長了,因為一直不斷前行。
某部分的我,不是特別喜愛團隊行動的人,畢竟是個熱愛玩單機遊戲的孤僻玩家(抗拒遊戲世界裡有其他活人)。如果我有玩《皮克敏》的話,應該會常常去找沒人在意的菇吧。但有些菇好像就是得那麼多人一起打才有意思,我在參與某些工作時,總有這樣的感嘆或者說是感激。我想《反不睡》(擅自簡稱了)應該也是我人生中遇到的一朵不普通蘑菇。
看到你的接案超人行程,讓我想起大學畢業跑去當麵包學徒時,因為太早上班了(通常早上五點起床),導致下午實在很閒。雖然一部分的我,滿習慣團體行動,但麵包工廠真的要跟好多好多人永永遠遠地待在一起(那八個小時接近永恆),我好想念一個人完成一件事的感覺。
一個人能產出的最小「存在」單位是什麼?所以我開始用寫文章填滿傍晚跟午夜的空閒。我寫一些小知識文章或科普文,出於人無聊到不行的時候產生的各種好奇跟念想。就這樣在網路上寫著寫著,再經過一些機緣巧合,幾個月後我的文章有網站買了,每周一篇文章成為低薪工作外的另一份零用錢。
因為有錢賺,所以一直到我返回台北拍電視節目當上班族時,這個寫稿的工作持續。直到一年後外景拍攝實在累得無法讓我再有時間跟力氣坐下在電腦前寫些「你知道悠遊卡的刷卡原理是什麼嗎?」的文章,因為我連產生疑問的氣力都沒有啦!我什麼都不想知道啦!
結束供稿後好快活,因為這些年來真的好累,沒日沒夜拍節目好累,有日有夜時要寫稿也好累,初期那種因為「好想知道」所以想寫些什麼的狀態已被磨光。也換了工作,當一個在周六周日時真的能放假的那種上班族。對,上班族是我的夢幻職業,上班時努力產出,下班後什麼都與我無關,我是這樣劃分界線的。
可能是工作與生活模糊了太多年,沒有界線令我不安,所以才會格外好奇你接案多年的心情(想特別謝謝你提供實用資訊,對有興趣以寫作過日子的人應該有不少幫助)。
但當了這樣的上班族一陣子後,出於又到了人生某個時期會突然冒出的對自己的疑問,加上一些機緣巧合,開始寫關於自己而無關於世界如何運轉的散文,直到此刻。
正職工作依舊忙碌,但奇怪的是,這次我想了解的是自己了,好像再累我都想好好探索被自己忽視十幾年的那個人。所以與你有些類似,不管什麼時候,都想抓住「自己的」時間寫作,在假日或較早下班的平日寫(例如今天)。
前陣子工作時,有機會跟饒舌歌手山姆聊天,他說這種感覺就是「類本質」吧。馬克思說,人類的本能是自由自覺地勞動與創造。
也許我是累本質,太貪心,什麼都想要。但不管了,我現在就是想這樣做。沒有仔細想過要靠什麼活下去,應該就是靠「我想要」吧。想要玩,想要寫,想要曬到不太燙的太陽。
不知不覺寫得有點囉唆,有些晚了,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先去睡覺。
(以上好像可以是上篇,那似乎可以直接接續下篇?)
李屏瑤
文字工作者,貓派。出版小說《向光植物》,並在日本翻譯出版為《向日性植物》。劇本《無眠》、《死亡是一個小會客室》,散文《台北家族,違章女生》、《顯影記》。公開演出劇作《無眠》、《可寵》、《家族排列》、《行動代號獨角獸》、《仙女三重奏》等。主持podcast《違章女生lalaLand》。國家兩廳院2023-2024年駐館藝術家。
洪倪
寫作者。生於1996年,來自彰化海線。另一身分為YouTube頻道「哈哈台」節目企畫兼主持人「傑尼」。
曾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新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但很少跟別人講。
人生清單之一是擁有自己的ISBN碼,耶最近拿到了,欲知詳情請洽《賣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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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瑤、洪倪
主持人:顏訥
5月29日晚上7:30-9:00在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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