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燕淑／你是我童年的風景

大年初一的晚上，在我家附近散步，注意到當年那座矗立在華中橋頭的電塔已經移走了，兩旁的水岸也蓋了好多豪華大樓，鐵皮屋不再。當年那些舊房子與電塔，反倒變成記憶裡愈來愈模糊的符號。我暗自思忖，我是怎麼搬來這裡住的，是因為你的關係嗎？

原來，我的潛意識裡一直渴望與家人建立連結。或許，身為妹妹的我，是在這座陌生的台北城裡，尋找一絲家的感覺吧。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愈是努力想與你建立更深的關係，你卻愈是與我保持距離。我們的童年曾經那麼親密，為什麼長大後的我們愈走愈遠……

我們的童年在吵吵鬧鬧中度過

爸爸媽媽為了養家，從來沒有在我們的童年時期裡陪伴我們。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跟在你的後面。記得有一年爸爸說，小時候，只要有人欺負你，我就會跳出來，明明是女生，竟有一種輸不起且不能讓人欺負你的勇氣。有一回，大伯幫你找來一台腳踏車，你便用那台腳踏車載著我東奔西跑，當學校發給我們電影票，你就載我去市區的電影院看愛國電影，那應該是我此生觀賞的第一部電影吧。我記得自己在電影院裡哭得淚流滿面，原來我對戰爭的陰影，是「與家人的分隔」。

我們的童年在吵吵鬧鬧中度過，爸媽時常不在家，分配兄妹倆必須完成的家事，而那些事就成為我們鬥嘴的緣由。三不五時，為了誰必須將曬乾的衣服收拾好而吵，有時也為了誰必須蹲在火爐前燒開水而吵，最常見的則是為了想看的卡通節目打架。

有一次，我們為了電視節目爭執不下，不小心把客廳裡的玻璃桌敲壞了。兩人天真地拿膠帶把碎的玻璃桌黏回去，爸爸下班回家後發現了，簡直氣壞，便用鞭子抽我們，氣得說要把我們趕出去。我那時候好強，回他：「走就走，沒什麼好怕的！」書包拿了，拉著你沿勝利路往火車站走。你邊走邊哭，我對你說：「不要怕，我們去奶奶家，奶奶會救我們的。而且，爸爸才不敢真的趕我們走呢。」果不其然，我們還沒走到憲兵隊，媽媽就來找我們了。我當時已經理解到，不管怎麼樣，只要爸爸那股怒氣消了便會心軟，再說，有奶奶在的一天，她總是會站在我們這邊，因此從不擔心。

一起經歷過的往事從沒有消失

再有一回，爸爸把跌打損傷的藥水裝在蘋果西打的玻璃瓶裡，並放在家中最高層的櫃子上。他叮嚀過，那是不能喝的東西。然而，某天你看著蘋果西打，以為那是汽水，想喝。我阻止了你，並且在爸爸回家時告訴他，結果害你被罵。那時的我居然有一種欣喜感，或許是以為這樣可以讓爸爸誇讚我聰穎。

長大後我時刻叮嚀自己不要再犯，我怎麼可以有這種興災樂禍的心態，只為了想讓爸爸讚美我。這件事一直放在心底過意不去，可我始終沒有機會向你道歉。

和你一起經歷過的往事，從來沒有在記憶中消失。長大後，或者從你成家後，我便離你愈來愈遠了。我從你的表情裡知道有一些未解開的心結掛著，但那個誤會是什麼，卻不得而知。只是，不再聊天、不再往來，便是事實。我們都是苦過來的，所以誤以為現在這樣的默靜便是最好的辦法。

也許，我無法獲得的諒解，源於自己從來沒有想過，爸爸已經變老的事實。把照顧爸爸的責任留給你，如燕子般自由自在，一年返家一次。

我總想，我能用什麼方式讓你理解，就算我飛得遠遠的，也沒有切斷過對家的念想。我走在中和的路上，回想著我是怎麼搬來中和的？從來沒有在這生活過，為什麼當時會選擇搬到這裡？啊，應是那年你找到台北的工作，搬至中和，我大學畢業後便也離開木柵，往你住的中和去。我想離家人近一點。

童年時，小虎隊的歌這樣唱著：「我們都已經長大，好多夢正在飛，就像童年看到的紅色的蜻蜓。」紅蜻蜓已經飛遠，時光無法倒流，然而，無論歲月如何遞嬗我始終記得你載著我騎過街巷，那些溫暖的畫面，一直在心裡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