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霖／野鰻的黑暗追求

有些生命所追尋的，從來就不是光明。

在海口附近的流水與潮池緣線，捕白鰻苗的網中，米線樣的透明魚苗有些尾部中軸可見較為粗黑的虛線，那是鱸鰻。

濱海公路橋的陰影下，翻開三四顆塊石中的一個，幸運的話會有小指粗的淡黃色小蛇倉皇游出，那是鱸鰻。

橋墩基座邊壁受水淘刷，有時甚至形成洞槽，極少數的洞內有副一張一闔的欖褐色嘴，受到驚擾便會縮得更深，或擺尾掉頭消失在暗處，那是鱸鰻。

向溪谷深處走去，地形漸形跌宕，潭與瀨的交錯循環更大，一片岩壁下，水面是綠色，水底是黑色，潛得夠深，或許會飄出一尾大魚的前半身，牠的後半段已被深潭撕裂吞吃入腹，於是潛水人停止再下探，那是鱸鰻。

島嶼人類先民的足跡在光陰的漫長流路上一批批抵達、停駐、擴張、延伸，曾幾何時他們面向了世界而發出了自己的光，也承接世界的光，人們在高光中談論著自己與未來，而屬於過往的，漸漸暗去，在方言與記憶的曖昧微光中，曾有條魚上了岸，蠕動身軀，偷食筍園的筍、雞舍的雞、無人看顧的嬰兒……曾有個人循著魚留下的黏液痕跡插布刀片，最後在血跡末端發現了那巨怪，卻說不清楚，剖開那巨怪之後，早夭的幼子遺骸是否重見天日？那是鱸鰻。

生物學家已奮力匍匐前進幾個世紀，事實卻仍藏匿在實驗與文獻的光照映不到的深淵。現在他們仍只能比照與拼湊，她和他就這麼從海水深處緩緩浮現，人們能回溯的第一眼是大洋中片片透明的柳葉，有著不成比例的小頭，然後她和他依憑著機運緩緩漂近陸地，慢慢變形成為透明的蛇狀，在沒有鹽分的雨絲從天而降的召喚之下，海裡的雨絲逆游入淡水，慢慢成長，顯出淡黃、欖褐體色，躲在夠大的陰影下襲擊獵食，然後長大，然後再尋找夠大的陰影，為此，他們必須上行，深入山中……八年或八十年後，在大到變成耆老的話語之前或之後，她和他再度感到深潭的微光仍是刺目難耐，而開始順流向下潛行，行過與數年前已然迥異的來時路，偶爾甚至必須上岸繞道。當回歸海中，他們的雙眼變大且突出，頭部腫脹，體色發黑，消化道已溶解自我吸收，然後，為了尋找更幽深的黑暗，游往千里外的馬里亞納海溝，在離海平面兩百米之下，她和他才相遇──在純粹的暗黑中，這愛情只能是最純粹的緣，彼此的目光將是他們生命中唯一渴求的一道光。

數月之後，再有透明柳葉緩緩向上飄起，開啟新的傳說，而他和她早已回歸最黑暗的黑暗，那是鱸鰻。

鱸鰻是由幽暗所餵養，在愈無光的所在，她與他的傳說就愈發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