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昀/作家當然要滑臉書啊不然怎麼趕稿

作家當然要滑臉書啊不然怎麼趕稿。圖/Mrs.H
作家當然要滑臉書啊不然怎麼趕稿。圖/Mrs.H

每天都要鼓足勇氣才能打開文件

忘記在哪裡看過一篇文章,某個作家為了趕稿,刻意把自己關到沒有網路的地方,逼自己坐在桌前專心寫作。

也許這方法對那位作家有用,但對我來說完全沒用,就像村上春樹的「一天寫幾千字」,也不是每個人都適用。一個媽媽作家,就完全沒辦法了吧?一天能寫幾個句子,不,能打開電腦就要偷笑了。

過去兩年,我都在寫一本很長的、關於台灣和波蘭關係的書。篇幅很長(二十萬字),橫跨的時間也長(從十七世紀到二十一世紀)。寫這本書要蒐集、閱讀大量史料,其中有些東西還很噁心(充滿各種對台灣的誤解和刻板印象),每天都要鼓足勇氣才能打開文件。

要累積足夠的勇氣,當然就是滑臉書。臉書上有各種笑話、梗圖、朋友的妙語如珠,可以讓我開心放鬆,心情好了就可以開始辛苦的工作(這就像是給悠遊卡儲值吧)。但不幸,滑臉書也有反效果。有時候會看到令人火大的言論,如果蹽落去和人筆戰,那一整天都不必工作了。即使沒和人吵架,看到別人都在玩(去日本、去泰國、去歐洲),就會覺得自己好可憐,為什麼不能出去玩,還要工作。或是看到別人都出書了,可以打書、演講、得獎,書還躍上暢銷排行榜,就更頹喪,為什麼我還要趕稿啊,我是不是江郎才盡,為什麼寫了這麼久還沒出書。

這時候我就會Google自己,回味一下我以前寫了多少膾炙人口的好書,得了什麼獎,大家寫了什麼好評……如此,就有力氣面對眼前這座山頭。看到有人罵我,也會想好啊老娘一定要寫一本好書給你看。老實說,我倒也沒真的那麼自戀或自卑,Google只是為了殺時間,目的是逃避寫稿。其他逃避方式還包括:看已經讀過的email或和朋友的對話紀錄,把寫好的部分從頭到尾再看一遍。

當然,寫作的時間因此變少了,這麼寸土寸金的時間(小孩上學到放學的黃金八小時)我竟然這樣浪費,我也感到抱歉。但沒辦法,就像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放空是為了接下來的專注。通常,放空半小時到一小時,我還是會喝杯咖啡,發個廢文,乖乖開工。我知道有一位我尊敬的譯者/作家也是這樣。她只要在臉書上發廢文,貼一些美食美酒照片,編輯就知道她在趕稿。因為翻譯寫作壓力很大啊,上網發廢文是一種抒發壓力的方式。

有胡蘿蔔就可以咬牙往前跑去

開始工作後,為了讓自己能持續下去,我通常會用耳機聽音樂。聽什麼音樂,我會視工作的調性決定。如果是需要高度專注的工作(比如寫作),那我會聽爵士、環境音樂、Lo-fi、安靜的電子音樂,如果是無聊但重要的工作(比如校對譯稿),那我就會聽很吵的搖滾樂或龐克音樂激勵自己。有傷感情緒需要釋放,就會聽英式搖滾或波蘭搖滾/爵士。聽音樂對我來說很重要,音樂的節奏對了,工作的節奏也就對了。

趕稿久了一定會倦怠,大概一兩個月發作一次。這時我沒辦法做任何事,即使打開電腦也不想動筆,但又不敢去休息(截稿的壓力很大啊),結果就變成每天熬夜到四點,但一事無成。這時就只能去看漫畫或追劇,最好是角色統統領便當、血花四濺那種,看了最爽,最抒壓。

也會給自己創造期待。比如寫完這章就帶小孩去吃個火鍋,或是寫完/翻完這本書就自己一個人去居酒屋,去很遠沒去過的餐廳吃飯,交稿賺到稿費就去染個頭髮⋯⋯都是一些小事,即使沒交稿也可以做,但就是需要有一個胡蘿蔔在那裡,有胡蘿蔔,我就會覺得未來有目標,可以咬牙往前跑去。

四十歲前我真正開工,而且效率最好時,都是半夜。因為最不受干擾(不用幫小孩做吃的,不用做家事,不用陪小孩寫作業)。那時我最期待的就是大家都上床睡覺的深夜。我會把房間的燈關掉,只留一盞檯燈,這時全世界彷彿只剩我一人和電腦。我會喝個黑咖啡,寫個幾千字到凌晨,然後送小孩去上學,或是去補眠幾個小時再起來趕稿。

但四十歲後,熬夜漸漸變得吃力,長期日夜顛倒,一不小心就失眠,要靠藥物才能鎮靜安神。我試著改變作息,儘量用白天趕稿。現在沒有夜晚的安靜燈光和黑咖啡可以期待,那我期待什麼呢?我開始買或做自己想吃的早餐。豆漿燒餅夾蛋、越南麵包、麥當勞滿福堡、飯糰、皮蛋瘦肉粥、酪梨開放三明治……和以前要完成什麼事才能獲得獎賞不同,現在我只要開始就可以獲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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