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瀞仁Jill/陪你讀下去

我朋友不多,但蜜雪兒絕對是最酷排行榜的前幾名。她是哈佛高材生,畢業後卻不顧家人反對,跑到美國最窮困、犯罪問題嚴重的密西西比三角洲當老師。那個小鎮叫赫勒拿,沒有咖啡廳、沒有書店,三不五時就有槍擊案件,連警察都會販毒。她任職的學校專收被其他學校退學的問題學生,逃學、吸毒、鬥毆的都有。那裡沒有美術老師卻有駐校警察,學生會想在教室裡尿尿,學期進行到一半就輟學去生產。她那哈佛的腦袋,花最多心思的是怎麼讓學生來學校。想當然,她父母不會太支持這種職涯;為了讓父母滿意,她一邊試著教學生一字一句閱讀,一邊再次考上哈佛,而且是法學院!這次畢業,她同樣選了一條不太平凡的道路:當同學們都去華爾街、國際大公司上班時,她選擇到非營利組織,為弱勢的移民提供租屋、勞工權益相關法律服務。

「幫石油公司辯護又不差我一個。」她微笑地回應我的訝異。雖然是這樣像太陽般耀眼的人,蜜雪兒卻謙虛又好相處。某次對我來說幾乎是酷刑的社交酒會中,她在滿屋酒酣耳熱的人群裡一再確認:「這邊人好多,妳還好嗎?」在簽給我的書上,她寫著「謝謝妳真誠、有智慧且充滿啟發」。明明真誠、有智慧又充滿啟發人的是她吧!如果用日劇《人生重來》的邏輯,她絕對是至少過了四輪的人生,才會如此傑出、柔軟又面面俱到。「真是超人加天使,帥到爆炸了。」她在我心中,就是披著披風、改變世界的那種超級英雄!

前幾年她搬到了台灣,依然用自己的專業,在大學教書之外,持續關注人權議題。我跟著她用不同的眼光看台灣,了解這塊土地上人權歷史的發展、女子監獄中的情形、幫烏克蘭團體募款買救護車、想辦法把資源送進加薩走廊。甚至連台灣人自己沒事都不太會碰的政治,她也用自己的方式參與,包括在周末的菜市場,用簡單的國語詞彙請大家記得去投票。除了忙著改變世界和拯救我這種麻瓜,她還和先生一起發行電子報(驚!)。

在我訂了許多又退了許多的電子報裡面,他們的電子報我不僅每一期都捨不得刪掉,很多期根本是剛起床收到,就迫不及待地在床上看完了。有一期電子報中,刊登了住在台灣的韓裔美籍作家的文章,描述她見到同為日本前殖民地,台灣和韓國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對日本文化接受度的極大差距。作家從小聽在韓國長大的媽媽說:「妳知道為什麼韓國沒有野生老虎了嗎?日本人殺光的。華盛頓特區的櫻花會讓妳過敏嗎?那是日本的櫻花,韓國品種的櫻花才不會讓人過敏。」但在台灣,她在百貨公司逛半天,只買得到日本品牌的電子鍋(還因此被媽媽罵了一頓);在北投保存良好的日式建築裡,她看到有台灣人穿著租來的和服拍照。這樣的差距,讓小時候目睹韓國為了去除殖民色彩而拆掉日治時期總督府的她,覺得迷惑與不解。畢竟在台灣,很多建築不只好好地被保存了下來,總督府還直接變成總統府呢。這樣的觀點,如果不是因為蜜雪兒夫妻的電子報,我從來不會想過。

前陣子日本朋友在推特上分享在美國育兒的挫折,譬如日本父母希望孩子不要浪費食物,美國老師鼓勵他們飲食適量、吃不完就丟掉;父母希望他們尊師重道,但老師一直鼓勵孩子提出不同觀點、挑戰既有作法。我想我可以理解這樣多背景文化下的挫折,「雖然有時不免覺得無力或困惑,但有機會接觸、了解、擁抱不同文化,都會是孩子們難得的寶物。」我這樣對日本朋友說。願我們都像活到第四輪卻還是全心全意擁抱世界的蜜雪兒一樣,為自己信仰的價值勇往直前,用自己的方式充滿英雄氣概。

●本文稿酬用以支持《A Broad and Ample Road 》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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