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雅歆/舞台
小學同學R忽然傳了一張圖片給我,是她整理老家的時候,發現一本被留下的國小音樂課本(當年還是國立編譯館統編的教科書),上面有一張我和她穿著國小樂隊制服示範吹直笛的相片。拍攝時間應該是我們小學六年級要畢業的時候,為了因應國中的髮禁,相片裡的我們已事先剪去了長髮,準備進入青春 被禁錮的時光。
她手中課本的年分是我們小學畢業後兩年,只是我已經完全忘記有拍攝的事,但R說她記得當時有說會放在音樂課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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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身上穿的樂隊制服看起來和母校現在的學生制服一模一樣,但其實原本的校服不是這樣,而是如同日本 小丸子卡通裡的制服:白上衣、藍色吊帶裙,外加一頂黃色學生帽。不像樂隊制服是海軍領百褶裙長筒白襪加黑皮鞋,感覺「威風」。
在某一年校長的經營方針下,節奏樂隊、兒童合唱團在我們這幾屆成軍,目標在於獲得「市立學生音樂比賽」優勝,進而取得當時「省級」比賽資格(記得當年的「對手」是已經有長年重視音樂表演傳統、連續獲得優勝的天主教光仁國小)。因為戰果輝煌,幾年後合唱班、弦樂班設立(以至於今的音樂資優實驗班),最後樂隊制服也變成了校服。
但以上這些光環其實都是校方的事,當時懵懂被挑進樂隊的自己,記憶中最清晰的部分並不是什麼榮譽感,而是莫名夾在「大人們」的相互較量中,經歷了忐忑不安與提心吊膽的過程。
當年在樂隊老師的強勢主導下,以學琴或成績標準從各班挑選數名學生進樂隊是「理所當然」的,至於意願當然沒有詢問。我和R其實覺得害怕,因為家長絕對不會同意我們加入這種「不務正業」又屬於「有錢人」的活動。但在學校萬分權威的時代卻不容我們拒絕,當天就要我們挑選好樂器準備練團。
大人的「角力」不只兩方,還加上級任導師。
在參與比賽或表演的密集排練期經常會使用到課堂時間,當「集合令」透過廣播發出的時候,班導臉色立刻下沉,我們只能在「憑什麼使用我課堂時間」的視線下,低頭心虛像老鼠一般的溜走。我們其實很多時候想不通,明明班導和樂隊老師的交情並不壞。
這個夾在三方權威下提心吊膽的記憶,於我而言掩蓋了專注練習、比賽獲獎和上台表演的一切。
比較深刻的是除了比賽我們也受邀小型演出,有時作為節目串場的環節,小型場合或節目錄影容不下全隊,就讓直笛組和手風琴等「方便」行動的樂器參加。我和R因此去電視台的節目錄影過,進入攝影棚好幾次。
合唱團也被邀請表演,印象最深的是有次老師找了幾個團員去錄華視準備播出的卡通主題曲。我和R也在其中。因為是新曲,所以錄音當天從看譜開始學唱,我們站在巨大的麥克風前注意著主控室的動靜,錄音間的配置至今歷歷如繪。
這些看起來如此特殊的經驗,進入了升學高壓下的中學之後,很快就從我的生活中退場,連曾經拍攝過音樂課本的相片也不復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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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鼓勵展現自我的時代,擁有舞台是一個快速被看見的資源,站上舞台,光線才能打在身上,如果有機會站上去了,卻說不喜歡,可能會被說是能力不足或是矯情。在成長歷程中,當「有能力一定要展現」成為正確的邏輯,「表演」似乎難以抗拒,不然無法證明自己。只是「以種種展示來證明自己」這件事經常讓我感到不明所以的孤獨。
我知道自己一直不喜歡,不喜歡舞台,也不喜歡表演。
不喜歡和「不能」或矯情並不一樣。
好像花了很多時間才能這麼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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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群媒體興起後,常見年過中年的人們在平台上意外相見,津津樂道憶起彼此短暫共存的舊時光。但我所想的是,即使是同一段經歷,彼此樂於詮釋與自動刪去的那些應該都會不一樣。
大學時跟R在校園中重逢,交換彼此參加的社團,我們都沒有選擇合唱團或與音樂相關的社團,R笑說那些在小學之後已經非常遙遠。我不知道在高中時期加入儀隊、依然活潑善於與人接觸的R所指的遙遠是什麼。
對我來說,遙遠的不是音樂不是歌唱而是舞台。
但人生裡並不因此而缺乏美好的「演出」。
某年即將搬家的時候,母親好友的兩名兒子來幫忙,一個有絕佳的琴藝一個活潑有人緣。鋼琴先搬到新家,空無一人的空間有絕佳的回聲。兩位弟弟們來到除了琴之外空無一物的新屋客廳,活潑的弟弟忽然慫恿哥哥彈琴。琴蓋一掀流暢的彈奏隨之而起,「姊姊們來唱歌吧!」他說。琴聲流洩拉近了距離,哥哥隨著我們的歌聲變換曲風,不知怎麼如此自在地,一首一首,從世界名曲到民謠到流行樂,合作無間酣唱淋漓,將空曠客廳變成音符紛落的花園。
沒有那麼熟悉的我們,彼此走出那個客廳之後應該就是「演出」的謝幕。
但關於「不再」這件事,卻非在料想之內。
從母親口中知道琴藝佳的哥哥正準備出國念書,活潑的弟弟寒暑假常去打工,特別是除夕之前迪化街年貨大街打工經常忙到極晚,但因為工作投入、善招呼人緣好,不管老闆或客人都非常讚賞。
過年前的新聞總是報導著哪裡年貨大街人潮滿滿哪裡需要小心,愈接近年關,送禮的返鄉的辦年貨的交通熱點愈來愈混雜,也有發生交通事故、怵目的機車貨車死亡車禍等等。旁觀彷彿「尋常」,卻在其中聽見那個活潑弟弟的名字……
錯愕中母親撥電話給好友,一直無人接聽。
不是同名同姓。
一瞬間,所有的曾經都「不再」了。
哥哥出國後成家立業沒有回來台灣。母親的好友從此封閉自己不多聯繫,在先生過世之後搬離台北獨居鄉里,拒絕探訪,如此數十年至今。
偶爾哥哥會打電話問候母親並談起自己的媽媽,然後說起那一年和姊姊們在客廳的「演唱會」。
多麼空曠耀眼與「不再」的舞台。
天時地利人和碰撞的火花,完美留在那個客廳短暫的時空裡。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彼此暢懷的笑臉,以及當日從客廳陽台看出去的那個晴日晃晃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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