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璞/誰最會玩?

這張想像石版畫由Gustave Gerlier繪於十九世紀,匯集了中世紀狂歡節的諸多元素:神聖的教堂被眾人搞得天翻地覆,前方有教士在打架,男女在調情,神職人員在丟骰子賭博,丑角裝束者或靠著聖壇大快朵頤,或爬上托書台撒野。有人把驢子拉進教堂,全場民眾正在開懷高歌,多人喬裝成國王。右方的祝聖者可能是剛選出來的愚人主教,搖動香爐裡燃燒的八成是臭布鞋。(圖/韓璞提供)
這張想像石版畫由Gustave Gerlier繪於十九世紀,匯集了中世紀狂歡節的諸多元素:神聖的教堂被眾人搞得天翻地覆,前方有教士在打架,男女在調情,神職人員在丟骰子賭博,丑角裝束者或靠著聖壇大快朵頤,或爬上托書台撒野。有人把驢子拉進教堂,全場民眾正在開懷高歌,多人喬裝成國王。右方的祝聖者可能是剛選出來的愚人主教,搖動香爐裡燃燒的八成是臭布鞋。(圖/韓璞提供)

▋國王真作假, 也瘋狂

對成年人來說,「玩」的定義是什麼?旅遊度假、 活動、桌上/線上遊戲、逛街美食、唱歌跳舞都算「玩」嗎?是不是說,工作以外「不務正業」的娛樂活動都包含在內?

那,在一個沒有自來水、電,沒有飛機、 、汽車,沒有夜生活的古代歐洲世界裡,人們怎麼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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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古代沒有度假概念,人們不以出遊為樂,他們對遠行和大海都充滿恐懼,最怕出行後不能全身而返,因為死在外鄉是人生第一大慘劇。運動也算不上消遣娛樂,平時的工作已夠操勞了,常人沒事不會平白浪費體力。更別提上街購物:直到十九世紀末,還沒有人把採購當成消遣活動。

總之,古人的玩法和我們相去甚遠。王室權貴的基本娛樂是打獵或騎士比武,百姓雖有多種小團體的遊戲與舞蹈,但最盡興的玩法,還是眾樂樂的集體活動。

從古希臘到羅馬時代,民間常舉辦長達多日的節慶。此類活動除了慣常的吃喝玩鬧之外,還有一個「本末倒置」的遊戲規則:在這段期間內,奴隸可以不聽使喚、為所欲為地胡鬧,把在旁起鬨的民眾逗得樂不可支。希臘時代的羅德島、巴比倫等地還有一種特殊的習俗:隨機在奴隸或罪犯中選出一名「國王」,鼓勵他大膽胡搞,霸占主人的豪宅,反過來斥罵上級、差遣對方,甚至「享用」其妻妾、揮霍其錢財,為群眾提供種種笑料。可惜他的任期只有幾天,而且節慶一結束,假國王便會被處決。

看在我們眼裡,這一切非但沒什麼好玩,反而顯得很殘忍。但我們也可從另一個角度來審視這類活動:在一個貧富、地位懸殊的社會裡,人人生來不平等,上層階級不可能永無止境地壓制下層百姓,偶爾得開放宣洩的管道,任由人民在鬧翻天的過程中,紓解一整年的積怨與不滿。處決假國王雖是慶典壓軸戲,但更具有殺雞儆猴之意,其中的意義很明顯:廝鬧混亂之後,應消弭動亂,回歸原有的社會秩序。從第二天起,人人謹守本分,重回崗位,耐心期待下一場狂歡節。

▋從極聖到極俗的狂歡

從五世紀開始,每年十二月底到一月初,許多城市常舉辦盛大的狂歡節。就時段來看,你大概以為是聖誕節的活動吧!不,完全無關。該節慶一般被稱為愚人節、無辜者節或副執事節,因為主辦者全是教會下層人士,且嘉年華會狂歡的場所一定是從教堂或修道院對外展開。至於活動的內容……那根本可用「無法無天」來形容,其過程如下:

狂歡節第一天,教會的神職人員身穿奇裝異服(如男扮女裝,是為教會一大禁忌),在教堂裡舉行一場胡鬧的愚人彌撒,不但亂編經文、褻瀆神聖,更在前來看好戲的民眾當中,隨機公選出一位愚人主教(或教皇)。然後眾人七手八腳為他穿上華麗的主教禮服、頭戴主教禮冠、手持權杖,把他糊里糊塗地推上祭壇,請他為大家一本正經地祝聖,讓全場民眾哄堂大笑。

與此同時,台下的教士呼朋引伴,在教堂內喧譁賭博、高歌起舞、大開黃腔。有人打開聖體盒,取出象徵聖血的紅酒,倒在聖杯裡,大夥輪流暢飲到一滴不剩。有備而來的人早已把香腸和豬血腸攤在祭壇上,與同伴們大快朵頤。平日教堂內經常充滿薰香,此時正好相反,狂歡者把穿爛的舊鞋剪成碎片,放在香爐裡燃燒,散發出一股惡臭。在某些地區,台上的假彌撒進行到一半,一隻身穿華服的驢子還會從教堂正門踏步進來,有時則被人拉著尾巴,倒退步入聖堂,再由兩位教士畢恭畢敬地把牠請到聖壇前,讓在場的群眾一個個笑得直不起腰來。

彌撒結束後,微醺的眾人移步到城裡,在大街小巷展開「髒車」遊行大會。民眾拉著剛才當選的愚人主教,一面讓他像模像樣地與民眾招手致意,一面把滿車垃圾、糞便等穢物丟向沿途旁觀者,人人走避推擠嬉鬧,高唱淫穢下流的歌謠,口吐惡言髒字,詛咒基督與聖人……大夥罵得越兇,笑得越開懷,氣氛越熱絡高昂。

連續一周中,這群教士帶著全城居民晝夜狂歡,不斷發明各種造反的新花樣。直到十七世紀紅衣主教馬薩林攝政期間,方濟會的雜務修士群仍膽敢在狂歡彌撒中反穿祭袍,倒拿經文,滿口胡言亂語,並用兩塊橘子皮充當眼鏡,在修道院裡大耍其寶。

▋修士帶頭惡搞,主教親自下場

我們可以想像教廷與領導階層對這些行為有多麼抵制。的確,每逢十二月,各地主教無不戰戰兢兢,生怕平時循規蹈矩的虔誠教徒這下又要玩到失控,更擔心神聖的教堂再次被群眾玷汙糟蹋,之後必須費時費力收拾殘局。早在西元五世紀,聖奧古斯丁就曾大力抨擊這種承襲自遠古的玩法。連續幾百年間,羅馬教廷不斷指控民眾玩得太過火,認為嘉年華會具有明顯的異教色彩,不僅多次禁止,甚至威脅取消與會者的教籍,但一點用也沒有。為什麼?

原因很多。如同古希臘「本末倒置」的節慶一樣,中世紀的愚人狂歡會也有減壓作用,為人民過剩的精力提供發洩空間,而且民眾也可藉機裝瘋,間接表達對現有體制的不滿,對上位者提出警告。胡搞的節目由教士領頭進行,調侃正統的教會儀式。這麼做非但不影響教會的力量,反能強化其主流地位,就像是拿黑色襯托白色:越是開標準儀式的玩笑,越是肯定其正牌身分。

偶爾,有些教廷或教區也支持狂歡活動,如法國漢斯(Reims)總主教和主教便曾親臨盛會,與眾人同樂。1372年初,勃艮地公爵菲利浦二世亦慷慨捐出六塊金幣,用來籌備第戎(Dijon)的狂歡節,且活動期間還不忘重賞向他請安的假主教。靠著這些資金,許多城市模仿常規的就職程序,替愚人主教打造「登基紀念鉛幣」,幣面註明其「即位」日期與愚人箴言,為後世留下狂歡節的明證。

▋狂歡是給造反之心的安慰劑

對今天的我們而言,這些節慶完全跳脫出常人印象中的古代歐洲:一個處處受到宗教箝制的社會。事實顯示,專制政府若想長久占據權位,仍需為人民保留抒發空間。話是這麼說,儘管他們無法壓制民眾的興頭,仍想方設法操縱人民的玩法,改變娛樂的形式與性質,比如為大眾安排各種表演與盛大遊行,掌控節目的內容、時間、地點、參與者……天真一點的人會說:有人出錢出力辦活動,百姓何樂而不為呢?殊不知,人民從原本狂歡節的自發舉辦者,一步步演變成被動的參與者,越玩越節制,越玩越收斂,也就越忘記反抗,真正賺到的……自然是當權者了!當然,中央權力越大,也越難包容反主流的玩笑,這也就是為什麼,羅馬帝國時期、路易十四專權之後,上述活動均明顯受到打壓,不過民間一有機會仍不斷捲土重來。

我們發現,古代民間的立場一向與兩種階層對立,一是王室或地方政府,二是教會。古老的嘉年華會並不只是單純的遊樂,但另有社會性的意義:這些活動成了百姓年復一年宣洩、抗議的空間,其抒發形式百無禁忌;同時也是村、鎮、城市居民凝聚團隊共識的時機。換句話說,「玩」實為民間集體的自由表達方式,是當權者必須面對的一種制衡力量。

反觀二十一世紀的「玩」,我們擁有眾多現代化的消遣活動,選擇看似千變萬化,但無論旅遊、體育賽事、享受美食、觀賞表演、網路社交、線上遊戲……絕大多數都是私下進行的小眾獨樂樂,目的除了娛樂、放鬆、休憩之外,罕有其他訴求。人民自顧自地玩,反而為執政階層省了很多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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