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民/深水靜流
序呂紹嘉《拍子之間》(時報出版)
初中讀《拾穗》,看到「棄唱」這個名字 ,很是詫異:是不再唱歌的意思嗎?
1950年,中油高雄煉油場一群工程師,因為原油短缺,無油可煉,便捲起袖子,翻譯文學、醫學、科普、教育、哲學 、音樂、藝術和旅行的文章,出版了《拾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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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資訊貧瘠,審查雷厲的時代,這本紙張粗糙,圖片模糊,純翻譯的綜合月刊啟蒙了三代人。它的音樂叢書奠定了許多人古典音樂知識的基礎。
請教AI,我才知道棄唱原名楊氣暢。AI也提醒我,在《室內樂》的序,氣暢先生寫道:「室內樂純美宜人,氣氛和諧,薰沐其中,情感起伏而不氾濫,恍如處身月白風清之夕與二、三知友促膝,互訴衷曲……」
《拾穗》創刊七十六年後,迎來紹嘉的《拍子之間》。不再是翻譯,不是音樂論述,紹嘉從竹東小鎮走到歐洲古典音樂的核心,回過頭來,跟鄉親分享他精采的音樂行旅。
這不是可以歪躺瀏覽的名人傳記,而是「指揮家說音樂說生命」的珍貴讀物。
紹嘉出身熱愛古典音樂的家庭,受到陳秋盛賞識、栽培,得到三個國際指揮比賽大獎,進入德國歌劇院擔任音樂總監,是樂迷熟悉的傳奇。他低調,不愛說自己的故事。如何堅持夢想,成為走得最遠,站得最高的華人指揮家之一,卻極少人明白。這回,他在書裡都說了。
年輕的紹嘉曾天真地向長輩問起指揮的問題。
「這很難嗎?」
「你站上去試試看!」
首次指揮歌劇,他驚恐發現「指揮所身處的樂隊池指揮台,其實是全場音響最糟糕的位置,位居舞台之下,台上歌手離我至少十米以外,在近身環繞的樂團直接又巨大的音海中,歌聲永遠像被大浪淹沒一般地遙遠而無助……」
對音樂執愛,紹嘉放棄美國的學業、台北市立交響樂團助理指揮的安穩職業,到歐洲留學。
在維也納的八年,他學德文,跟大師學習,逛博物館,流連歌劇院、音樂廳看演出,也旁觀當時幾乎所有活躍於世界舞台的老中青指揮家的排練與演出。他說,最喜歡在劇院的微光下讀歌詞,聆聽藝術歌曲。維也納充滿經典與風範,紹嘉浸淫其中,「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1995年,三十五歲的紹嘉指揮《波希米亞人》,得到「柏林喜歌劇院」樂手的支持,出任首席駐團指揮,正式進入歐洲古典音樂主流機構。
「翻開劇院裡那泛黃斑駁的《波希米亞人》總譜,上面滿布著歷代指揮留下的印記與註解」,紹嘉覺得「彷彿是一本飽含智慧的演奏史籍,每個角落都在對我訴說著故事」。
面對歌劇院豐厚的傳統,嚴密的行事,百餘成熟樂手,內行的聽眾,眾多樂評家,紹嘉在柏林受到空前的「文化震撼」。
指揮家「需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在拍子『之間』尋找答案。作為台上唯一不發聲的人,指揮驅動的是百位各具個性的靈魂。我漸漸領悟,真正的技術並非炫技的默劇,而是一種關乎『人』的感召——在鬆與緊、放與收、主動與被動之間,與夥伴共築一個瞬息萬變的宇宙」。紹嘉敬謹揮棒,但也曾碰到樂團首席跟他半開玩笑:「今晚拜託別急著『作藝術』,乖乖清楚擊拍,當個『交通警察』就好。」
紹嘉說,喜歌劇院是他「近身肉搏」的歌劇養成所。劇院有定目,有新曲,每天換節目是常態,無止境的排練讓他有時累得必須換手指揮。他自嘲自己「像個穿著燕尾服的運動員,每晚大汗淋漓、疲憊卻滿足地回到家」。
三年,兩百多場,增長二十多齣歌劇曲目之後,紹嘉離開「柏林喜歌劇院」,又於2001年出任德國A級劇場的「漢諾威國家歌劇院」音樂總監。挑戰伴隨榮耀而來。音樂總監要決定歌劇院的風格、選擇節目、邀聘指揮與歌手、掌控樂團、合唱團的品質,自己還得上台指揮。
紹嘉努力擴大曲目版圖。研讀總譜只是基本款,探索音樂與作曲家的文獻、時代背景、相關文學、藝術潮流,乃至於從希臘到當代的西方歷史,才是大工程。那是文化的修行。說歸到底,指揮家「透過手勢、身體、言語,乃至於一切可能的媒介,將內在修為全然投注,最終化作音符,與聽眾產生共振的心靈交感」。
曾經「好像穿燕尾服的運動員」,如今他說:「愈複雜的音樂,需要愈精簡的手勢。」
彷彿呼應他的話,《南德意志報》說:「指揮呂紹嘉是傳達音符之間氛圍意境的大師。」
德國指標性刊物《歌劇世界》的多位樂評家將他選為「年度最佳指揮」。
除了「柏林喜歌劇院」與「漢諾威國家歌劇院」,紹嘉也曾擔任「科布倫茲歌劇院」、「萊茵愛樂交響樂團」的音樂總監,同時以客席的身分,把指揮版圖擴張到歐陸、北歐、亞洲和澳洲,累積了經驗,也見識了更大的世界。
2006年,紹嘉以威爾第的《安魂曲》告別「漢諾威國家歌劇院」。觀眾感動落淚,依依不捨。當地大報以半版篇幅道別。告別音樂會演出後,樂團代表捧出一本歷任音樂總監與重要客席指揮墨寶的「金書」,請他留言。翻閱那本古樸厚重,鑲著金邊的樂團傳家寶,紹嘉看到泛黃的書頁上「福特萬格勒、興德密特等人的親筆留言,指尖觸碰著前輩大師們的墨跡,內心不禁升起一陣肅穆的顫慄」。
去國二十載,紹嘉念念不忘的是生養他的台灣。
2010年,紹嘉出任國家交響樂團(NSO)音樂總監,開啟十年的「呂紹嘉時代」。
從上世紀聯合實驗管弦樂團時期,他就斷續回國客席指揮。聯管改制NSO後,2005年,音樂總監簡文彬邀他每年回來指揮。五年客席,與樂團累積了默契與信賴感,簡文彬離職後,NSO提出總監的邀請時,他便決定回國。
紹嘉、文彬都是陳秋盛的高足。兩人都愛歌劇,都酷愛馬勒與蕭斯塔高維奇,卻又各有特色。在文彬建立的基礎上,紹嘉進一步提升NSO的演奏水準,也定期演奏台灣作曲家的作品。在聽眾熟悉的貝多芬、莫札特、柴可夫斯基之外,他逐步介紹台北罕演的西方作曲家作品,擴展聽眾視野。樂團成熟,NSO出國頻率增加,「以台灣的能量傳達屬於台灣的聲音」,讓台灣走進國際古典音樂的地圖。
最讓人驚訝的是,NSO舉辦「呂紹嘉時間」和「音樂沙龍」,沉靜寡言的紹嘉,走下舞台,在國家音樂廳大堂,近距離面對觀眾,透過鋼琴示例,親切提示即將上演的樂曲亮點,拆解交響樂複雜的結構。愛樂者喜出望外,NSO固定聽眾倍增。
2020年,紹嘉不再與NSO續約,而以榮譽指揮的身分,繼續與樂團演出。卸下音樂總監的重任,卻沒有遠離台灣。他推出「江文也系列」,向聽眾介紹1936年在柏林奧林匹克國際作曲比賽獲得大獎的前輩音樂家的作品,也把他在國際積累的學養和經驗灌注到年輕的音樂學子。
他指導NSYO國家青年交響樂團,率團到花蓮、台南、苗栗、新港,這些「天龍國」以外的城鄉演出,絕大部分觀眾第一次聆聽百人交響樂團,因而興奮感動。國立台北藝術大學音樂系也邀聘他為特聘講座教授,指導北藝大管弦樂團,每年定期演出。
陳秋盛曾說:「學做菜要在廚房裡學,學指揮要在樂團裡學。」NSO、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與北藝大合作,創辦「樂無界計畫」,邀請紹嘉主持大師班,精選學員,提供他們指揮北藝大音樂系學生的機會。紹嘉不說大道理,只是溫暖親切地提點指揮的要訣,描述樂句的表情,或歌劇角色的心情,必要時,他提棒示範。經他指導的學員眼睛發亮,往往即刻指揮出更上層樓的演奏。
承先啟後,培植後進,走出國家音樂廳,把音樂帶進庶民的生活。紹嘉腳踏島嶼大地,真正回家了。
台灣社會對體育國手在國際獲獎的紀錄知之甚詳,對江文也以降的台灣音樂家卻極陌生。許多音樂系學生或知許常惠的名字,但說不出他的作品,能夠哼出馬水龍名曲樂句的愛樂人鳳毛麟角。這是文化的匱失。
紹嘉喜歡說自己癡愚,慢熟,又說自己不會寫文章。《美國唱片指南》讚美:「他的音樂充滿堅定的態度,經過深思熟慮後扎實呈現,是情感張力與專注力量的完美。」書寫,同樣落筆慎重,這本書,他斟字酌句推敲再三。寫音樂,他當行本色,往往描繪出意象繁富,波濤壯闊的情感圖像,寫生平與感知誠懇生動,總能深水靜流地把讀者帶進浩瀚的人文世界,讓人欣喜,嚮往。
本書的編輯林芳如除了整理紹嘉凝鍊的文字,也收輯了他的年表和國際樂評摘句。紹嘉低調,不喜張揚,芳如費心說服,使這本書更為完整,讓讀者容易對照,了解他半生的堅持與成就,讓音樂學子能夠清明地看到紹嘉樹立的典範。
《拍子之間》是寶貴的國家級藝術檔案。
這本書完稿時,三度參加「樂無界」大師班的青年指揮家陳巍中,在「埃斯基謝希爾國際古雷爾.艾卡爾指揮大賽」獲得首獎。他告訴記者,接受紹嘉指導,「簡直是世界上最幸福又最開眼界的時光」。
閱讀《拍子之間》也有同樣的感受。
9月24日(星期四)簽名會
「呂紹嘉、高提耶.卡普松與NSO」音樂會後
國家音樂廳一樓大廳
10月4日(星期日)19:00
新書發表會
「棒起棒落間的光彩與奧祕」
呂紹嘉╳吳曜宇 跨世代對談
國家音樂廳一樓大廳
1988年,呂紹嘉獲得法國貝桑松國際指揮大賽首獎。相隔二十五年,二十四歲的吳曜宇於2013年再度奪冠。兩位傑出的台灣指揮家首度同台,暢談指揮藝術、音樂思維與人生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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