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馬共」介紹我看閒書

《末代皇帝》是尊龍(左)、陳沖揚名國際之作。(圖/甲上娛樂提供)
《末代皇帝》是尊龍(左)、陳沖揚名國際之作。(圖/甲上娛樂提供)

《末代皇帝》描述一段橫跨世紀、從天子降為凡人的傳奇旅程。(圖/甲上娛樂提供)

在密蘇里礦冶大學一切上了軌道,選修四門課聽講基本OK,幾次小考的成績堪稱滿意,只比幾名 學霸差一點。

圖書館打工表現良好,調去參考室,工作清閒。值班時悶得發慌,亂看書報雜誌。引人注目的是中國大陸《人民畫報》,封面彩色土土的,多數過期半年。簡體字,內容多是大陸的建設、生產成果,領導人向群眾揮手;文字用語和台灣不太一樣,隨手翻看滿足好奇心。自此閱讀中國大陸的英文書報雜誌成了嗜好,得到一鱗半爪資訊,便在同學前講解分析,大家稱我是 問題專家。其實真正的行家是小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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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裔馬來亞公民小戴在吉隆坡讀華文中學,堪薩斯大學畢業來密蘇里讀電機碩士,他的中英語都很流暢,還精通馬來文。別看小戴身材瘦小,人家曾經是堪薩斯大學羽毛球校隊主將。我看過他練球,前後跨步幅度大,揮拍扣球威猛,仰身吊球的落點飄忽,身手矯捷。他說自己這兩下子在馬來亞真的很普通,美國沒什麼人打羽毛球,所以能在堪薩斯大學稱霸。其他學校的選手多數來自 ,比賽想贏球並不容易。堪薩斯校隊教練每天逼著練球,每根肌肉都痠痛,回家睏到眼睛睜不開。這個礦冶大學沒有羽毛球項目,他樂得清閒。

聊起中共領導人來,小戴稱他們為:毛澤東同志、朱德同志等,台灣來的留學生聽了覺得特別怪,因為在台灣都說「殺朱拔毛」、「毛匪」、「朱匪」、「周匪」……小戴從沒有去過中國大陸,吉隆坡和台灣不一樣,那邊有不少關於中國大陸的報導,美國的資訊更多,這方面的知識,他積累了許多。不久大家叫小戴「馬來亞共產黨」,簡稱「馬共」。

某日小戴告訴我:

「有一本書是經典:《西行漫記》(Red Star Over China),非讀不可。這本書的傳播很廣,馬來亞共產黨領袖陳平,某次接受記者訪問時說:我們沒有接受過正規馬列主義理論的訓練,但是都看過斯諾先生的《西行漫記》,這本書一直鼓舞著我們,革命事業才得以堅持下去。」

《西行漫記》作者艾德加‧斯諾(Edgar Snow),密蘇里人,畢業於密蘇里大學新聞系。1936年他穿越國民黨軍隊的封鎖線,潛往陝西省延安地區,中共紅軍輾轉二萬五千華里「長征」,在延安建立根據地。

突然來了一位西方記者,中共待之如上賓。斯諾在延安住了五個多月,與當時重要的眾中共領導人作深入訪談,他們有葉劍英、周恩來、朱德、毛澤東等。同時他也寫下與他共同生活的「紅小鬼」及其他普通士兵的種種;參與紅軍的每日行動,隨著軍事局勢變化,翻山越嶺去了不少陝西黃土高原上的軍事據點。

斯諾是一位傑出的作家,文筆生動,敘述所見所聞的畫面感強,頃刻就把讀者帶到書中的情境裡去,文章結構與情節引人入勝,我看得愛不釋手,數日內就將厚厚的一本書讀完。

斯諾本是一位社會主義者,立場更傾向於共產主義。《西行漫記》一書對中國共產黨的描述與呈現,大致都予以正面的評價。在他記述周恩來的篇章中,配有幾張黑白照片,周先生英颯挺拔的站在高處,右手臂略略彎曲,握拳橫放在腹部,帥到不行,是一位風度翩翩的偶像人物。斯諾在書中說:周領導人在山路騎馬,嚴重摔傷右臂,他們正逃離國民黨軍隊的追殺,無法妥善治療,右臂自此無法伸直。

1937年《西行漫記》一書在美國出版,列入全球暢銷書榜。過去的西方新聞界,一向只正面報導國民黨,將中國共產黨定位為叛亂集團。斯諾親身到了延安,與長征後的中共部隊,在窯洞裡同甘共苦了五個多月,記述每日的生活經歷,他的第一手訪問紀錄,人物多樣化,鉅細靡遺的敘述西方讀者完全陌生的人事物,內容極為活潑生動,再加上珍貴的實地攝影,著實引人入勝。自此斯諾先生從中國發出的任何文章與照片,西方新聞刊物莫不爭相刊登。雖然他的政治立場明顯的同情,甚至於贊成中國共產黨,他仍被公認為當時極為重要的中共專家。某西方評論家曾說:

「善用筆和照相機,這位記者(斯諾)為世界呈現了中國共產黨和人民解放軍的公平真實形象,他們的裝備落後,卻英勇的在前線為全國解放而戰鬥。」

斯諾認為:毛澤東的主張,在全中國很大面積的農村地區中,獲得廣泛支持,中共是難以對付的愛國抗日力量,他們不是蔣介石口中所說的「匪徒」。斯諾預言: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和他們的游擊戰術,必然贏得與國民黨的內戰。

又找到另外一本書:《中國的戰歌》(The Battle Hymn of China),作者艾格妮絲‧史沫特萊女士(Agnes Smedley)。史沫特萊是具印地安人血統的密蘇里州老鄉,天生的革命者,自幼參加工會反對資本家剝削。1930年代兩家歐洲左派報紙派史沫特萊任駐中國通訊員,她是當時居住在中國時間最久的西方記者。《中國的戰歌》於1944年出版,獲廣大西方讀者注目。她說:

「中國人民是偉大的,我只在這裡忠實的、沒有貶低或誇大的向全世界報導:紅軍燃起人民的希望,獲得人民的信任與感情,肯定將成為勝利者。」

從小就接受反共抗俄教育,但也意識到任何政治宣傳都未可盡信。讀了《西行漫記》、《中國的戰歌》,書中的活生生景象,在腦中盤桓不去。

馬共要我快去讀一本剛剛運到參考室的新書:《我的前半生》英文版,作者溥儀。他說:

「這是一本中國末代皇帝的自傳,其中最有意思的部分是二次大戰結束,溥儀被俘虜之後,在遼寧省監獄接受改造,遜位帝王,如何從高傲自大的虛無妄想中,一步步轉變成有用的普通市民。只有在社會主義國家裡,才發生這樣的奇蹟。」

我益發懷疑莫非小戴真的加入了「馬共」組織?

奧斯卡終身成就獎得主彼得.奧圖在《末代皇帝》飾演溥儀的外籍帝師莊士敦。(圖/甲上娛樂提供)

《我的前半生》也是一本迷人的書,雖然它的英文翻譯刻板缺乏文采,但我聽到溥儀操著一口京片子娓娓道來,處處凸顯他獨具的幽默感。幼年的溥儀幽居皇宮內,走不出紫禁城,國學大師陳寶琛、英國老師莊士敦教他中西方的學識,寧靜的在宮中做皇帝。皇城外軍閥爭奪地盤,長年惡鬥、民不聊生。溥儀寫他的少年回憶,自然而有趣,充分顯露出他活潑真誠的一面。

他學會騎腳踏車,就在皇宮裡騎來騎去,見到橋頭有個人對他畢恭畢敬的,溥儀就封他為「鎮橋侯」,不久此人向內務府討官做,說皇上有聖旨,請賜予爵位。宮裡裝上電話,當年是個新鮮玩意。溥儀翻看電話簿,見到胡適的名字,撥電話過去。通話後胡博士吃了一驚,稱他皇上,小皇上約胡博士來宮裡看他。某日胡適單身來訪,他們談了許久,溥儀表示很想出國讀書,胡博士再三的鼓勵他。

馮玉祥率軍入北京,將滿清皇族一律逐出宮外,溥儀和家人住在天津的外國租界區,日子很不好過,但從來不放棄恢復滿清王朝的夢想。日本在東北成立滿洲國,安排溥儀登上大位。這個滿洲國完全不是溥儀和滿清遺老心目中的大清王朝,他充當備受屈辱的傀儡。二次大戰結束,溥儀逃亡被捕,在監獄中長年接受教育改造,1950年代末期釋放,充當園丁。

閱讀這部末代皇帝回憶錄,止不住時時掩卷沉思:溥儀身不由己,自幼就是被各方政治野心家擺弄的棋子,大時代的犧牲品,他起伏跌宕的人生過程,驚險重重,無奈無助的受盡欺壓凌辱。從他的經歷來審視中國近代史,赤裸裸的揭發了許多真相,殘酷無情的帝國主義統治者,心狠手辣,溥儀與滿洲國老百姓,一直在痛苦中與死亡邊緣上掙扎。讀後最想做的事:將這本內容豐富的好書,拍一部規模浩大的歷史電影,讓後世不忘前人在殘酷混亂時代中經歷過的悲傷苦難。

二十多年後,義大利導演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末代皇帝》風靡全世界,終結了我年輕時的電影大夢。

▌後記:一,1971年我積極參加美國的「保釣運動」,「保釣第零團」受邀私訪中國大陸,共五名團員我忝列其一。訪問期間獲特別安排,會見某位重要領導人。步入北京人民大會堂新疆廳,國務總理周恩來先生在門首歡迎我們。握住偶像周總理的手,他的右臂彎曲著伸不直,我心中揚起陣陣興奮。

二,1984年住北京飯店,同一層樓有幾個歐洲中年男子,每天慌慌張張的進出。他們是貝托魯奇率領的籌備小組。貝托魯奇和北京電影製片廠商談拍攝《末代皇帝》,他根據溥儀的回憶錄《我的前半生》撰寫劇本。貝導演很驚訝我怎麼知道那麼多溥儀的事?他把劇本第三稿給我看,可有得聊了,提出多項建議,他認為不錯,但是劇本要趕快定下來,以後再說吧!我協助老貝辦交涉,合同簽約之夜貝托魯奇請大家痛飲茅台酒,一直鬧到深夜。

《末代皇帝》獲得1987年奧斯卡九項金像獎,貝托魯奇登上他電影事業的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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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方

王正方 居住美國四十年,歷任工程師、高級工程師、電子光學研究員、大學教授等職位,四十歲以後,他進入了"隨時會餓飯"的電影行業。第一次演電影,就入圍第三屆香港金像獎最佳男主角,1986年,王正方自編自導自演的「北京故事」,在全美200多家戲院上映為該年度特別片種賣座前五。他的作品幽默、風趣,聊電影、聊人物、聊曾經時代的動盪,活潑風趣,又引人深思,再再展現他特立獨行的處世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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