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佳嫻×田威寧/變動時代下,從事文學教育的人

▌推坑一種閱讀人生的方法

楊佳嫻:

多年前,似乎你才回到母校北一女任教沒有多久,你找我去指導一群學生寫小論文。當時我還是個博士生,看到你和學生們的互動,微妙地介於朋友與姊姊之間,感受到你真的很愛學生們,也很愛教學這件事。我們兩人都是從事文學 的人,你怎麼看待這份工作?

田威寧:

謝謝學姊帶著少女們研究《 》,那是我的教學元年美好的記憶。我既是文學教育者,也是被文學教育者。我本身無足可觀,但學生可以透過我,看到更廣大、更深邃的宇宙。

熱門小說

高中生不容易因哪篇課文而愛上文學,但有可能因老師熱愛文學而愛上文學。熱情具強大的驅動力,和非比尋常的感染力。學生認為我是「最誇張的文學追星人」。若教到林文月、白先勇、林懷民、芥川龍之介……我的瞳孔總是愛心型的,學生常模仿我說:「我們家□□是我的偶像!」結論:「威寧家有好多人啊!」更不用說我的愛玲傳教士身分了。我總想著:「如果幸運的話,也許觸動了某個容易執迷的年輕人,引發他異想天開的憧憬。」像我的老師對我做的一樣。

楊佳嫻:

你說得很對,不是因為課文,而是因為老師而愛文學,我的個人經驗也是如此。過往在通識性質課程中與非文學院的學生相處,他們如保有高度的閱讀興趣,或者對於文學有其嚮往,往往是因為中學時代遇到了好的老師,而且不限於文學老師。記得讀郭強生悼念王文興的〈那個少年一直都在〉,寫父親是美術老師,母親在圖書館工作,王文興讀高一,常來家裡串門子、和年輕的老師夫婦談文論藝。年少時代,如能有這樣的機緣,探索文藝的心總是能燒得特別旺。

所以,我們自己呢?我們在求學中不也遇到了好老師?

田威寧:

我讀的高中閱讀風氣極盛,不只國文老師,連歷史、地理老師都會向我們瘋狂推書。師生和同學之間,常談起喜歡或最近看的作品和電影。老師們自己也會組讀書會與藝術電影欣賞會。

國文老師送我楊牧的《山風海雨》等書,我讀沈從文的《邊城》、歐威爾《動物農莊》等書也是因老師們推薦。老師讓我們細讀文本與分享生命經驗,重視獨立思考的能力與審美鑑賞力,也在乎我們能否表達對文學的感悟,從未將文學教育等同於語文教育。在我成為高中國文老師後,也走著同樣的路,光是向田邦子《父親的道歉信》就送了至少三百本。因為我明白老師送給學生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種閱讀人生的方法。

▌分享感受、傾聽理解的閱讀氛圍

楊佳嫻:

送出三百本!看來我過去自豪在「紅樓夢」課上累積賣出超過一百本李渝《拾花入夢記》,不敢拿來說嘴了。一個受學生信賴的教學者,是最強力的推書人。中學時很照顧我的國文老師也是很愛送書。愛自己工作的文學教師(這一點真的要強調。文學教師就像任何一門工作一樣,有人投入、奮進,也有人年年照本宣科或故步自封),根本是維持文化出版事業的中流砥柱!

我很好奇,你純女校教書,你認為教學策略、作品選篇等方面,和純男校、男女合校的環境相比,會有什麼差異嗎?我通常很樂意到中學去講文學課,三種性質的學校我都去過,女校或女生班級最多。在我有限的經驗裡,不管這些女同學本來是不是喜歡國文課、喜歡文學,閃亮亮的眼睛很多,尤其講《紅樓夢》「齡官畫薔」之類段落,臉上浮現心領神會表情的同學,還真不少。

另外,班級教師的態度影響也很大,我記得幾次去過屏東女中講課,老師們態度積極,學生也受感染,有點害羞,但仍然頗見反應,有問有答。也記得曾去過某校,班級教師態度冷淡,也未陪著同學一起上課,加上教室空間、音響設備不佳,聲音悶悶的宛如打在看不見的枕頭上,上課反應真可用呆若木雞來形容,乃我教學生涯未見。

田威寧:

我待在同一所女校教書二十年,因此我不清楚其他型態的教學現場,但我的確聽同事說需有不同的教學方式。在我的經驗中,讓學生自由選擇閱讀、討論的主題,「愛情」會占大多數(因此我們在高三下開設的「專題閱讀與研究」就是「愛情學」!)但我在補充篇章時,發現最能引起學生熱烈討論和深層觸動,有深刻回應的,常是有關家庭與人性的作品。有些學生很少主動發言,但每次交心得堪稱「萬言書」;而教過男校的同事說男生很會講,但容易把申論題寫成簡答題。

近年我唯一到男校和男女合校教學的機會,是「愛玲布道大會」。我沒調整傳教內容,而學生上課的專注度和課後趨前討論,和我在女校的經驗並無二致。因此在文學的領受力方面,相較於性別,性格特質的影響也許更大,敏感、纖細的人似乎更容易看到「兩行中的另外一行」。

學生常和我分享諸如:「我昨晚一邊看白先勇的〈樹猶如此〉一邊哭。我落淚的地方和威寧一樣嗎?」「辛波絲卡的〈履歷表〉完全寫出我這個學測申請生的心情。」「木心〈童年隨之而去〉裡的『盌』,我也有一個。威寧的『盌』是什麼?」我很珍惜這樣的閱讀氛圍──願意公開談自己的感受,也期待傾聽別人的理解。

▌文學的社會學式閱讀

楊佳嫻:

木心〈童年隨之而去〉也是我偏愛,你的學生很會問問題呢。我同意「性格特質的影響也許更大」,不過,社會對於不同性別的教養與期待,環境及其運作在哪裡設下屏障、在哪裡加倍鼓勵,差異仍難以抹滅。

除了性格與性別,還有許多其他因素影響學生的求學方式。我印象很深刻:博士生時期開始在某私校兼課,積累教學經驗,那時候我的教學方法是先模仿我在政大、台大的老師,因此把不同科系同學放進同個小組,以為這樣能夠鼓勵交流激盪,結果大家進度落後;詢問之下才知道,不同科系空堂不同,晚上或周末他們也無法聚會討論共作,因為大家都得打工,且多半屬於長時間的服務業。教兩個小時家教來賺取較高鐘點費,不是他們能享有的打工選項。這件事情教育了我,使我打開另一雙眼睛,不再那麼「天真」。

具備雙重視野讀文學,我認為非常重要。我聽某些大學教授說,教文學的不要越俎代庖去講議題,那不是我們的專業。可是,文學折映的人間事,我們就生活於其中,美是有意識形態的,假裝不知道或甚至竟不能省察到,未免顢頇,只在字句文法逡巡,也未免狹隘、乾燥,不能接通人心。另一方面,也須取得平衡,因為有一部分文學不是表達煙火氣,而是表現靜謐的可能、超越的思考、飛躍的想像,文學裡藏有社會而不為社會所限,它的目的不是為某議題生產相應的文本,慰藉與休息也是它可能的長處。

德國畫家Quint Buchholz筆下,書可以托於足下使人飛翔望遠,也可以展開如傘翼為人遮風雪。那就是我對文學的感覺,也希望能傳遞給學生。

田威寧:

我也相信性格並不是憑空形成的,背後有家庭、文化、性別期待,有不同成長環境留下的痕跡。我長年看到的只是一種教學現場,期待將來能有不同型態的教室經驗。

國文教學融合諸如人權、性別等議題思辨,相當重要,我在課堂上會提及,例如教琦君的〈髻〉,會討論性別議題;教黃春明〈戰士,乾杯!〉,會討論原住民轉型正義。然而,我不會將每篇作品都連結到議題,因為真正深刻的作品本身是一種對生命的凝視。文學當然有它的當代意義,但文學也讓人懂得認真悲傷,誠實地面對孤獨、愛與傷逝。文學幫助我們理解社會,理解時代,也理解自己。

▌屬於人的猶豫、曲折和慾望

楊佳嫻:

另一方面,在教育工作上,我們和大家一樣都要面對AI的衝擊。我還記得ChatGPT剛開始普及時,理工科教授看到我們就說「我請AI寫了一首詩,我覺得讀起來還不錯」,讓人翻白眼。這麼喜歡請AI寫詩、作畫、下棋,彷彿帶著一種對於真實藝術創造難以被程式化的根本性的憤怒。不過,請不要誤會,我絕對不是「反人工智慧人類大愛獨立協會」的成員(並沒有這個組織),如韓炳哲《倦怠社會》所說,當代功績社會中,以自我實現為名的勞動自我剝削,已經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我許多朋友都是一人做三人事,沒有AI幫忙,肯定發瘋。

文學研究探討傑出的文本,可是我們也關心寫作者是在什麼樣的人生境遇、文學傳統、社會環境交織底下寫出來的,不是只有「成果」,還有那個人心觸動、想像迸發,同時妥貼安排字句的過程。AI越像人就越使我們感受到它不是「人」,也越使我們思索什麼是「人」──金愛爛說的「(寫作時的)猶豫」,或九段理江說的「(寫作的)慾望」。

田威寧:

AI在高中教育的確造成影響。我認為特別有意義的,是讓教師重新思考評鑑方式,教師必須設計出值得學生花時間思考、親自完成的作業。而AI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取代的,是閱讀時無法被立即指認與命名的感受──AI不是人,沒有生命經驗裡那些猶豫、遲疑與曲折。

要摧毀學生對文學的興趣,最簡單的方式可能是「要求在短時間內回答出標準答案」,文學教育常是陪伴學生一起感受文學的美好。在課堂上討論的問題和需要完成的作業,常存在猶豫甚至自我質疑,且需要時間醞釀。學生看完〈第一爐香〉需要花時間釐清內心又悶又痛的感受從何而來;讀完黃麗群〈海邊的房間〉時背脊發涼,又有一種莫名的快感。那些世界被按下靜音鍵的時刻,不是AI能替代的。

AI不能代替學生描寫自己在意的,那些感受與思考連結了自身的經驗與價值觀,因此不存在最佳取材或正確感受。人工智慧擅長化繁為簡,而文學教學基本上是走相反的路。

楊佳嫻:

你提到「不能替代」,讓我想起電影《雲端情人》裡,主角的工作是替人寫信。這樣的工作並不特別,過去因為識字率低,故有代筆人,電影裡的情況則否,主角乃科技發達時代裡的抒情詩人,生產彰顯人味的代手寫信件。這不能不說是個反諷的設計。正如同普遍鍵盤或語音輸入的時代裡,手寫字社團卻大受歡迎一般──過去的日常,成為今日的風雅嗜好,又再成為明日的商品。

確實,簡化乃文學之大敵(不須等到AI滲透你我生活,社群媒體生態已經如此)。這也是為什麼我對於任何二選一、非黑即白的談論方式,即使做出選擇,也都保持戒心。

那麼,中學教學有其固定底本,你如何開拓學生視野?

田威寧:

我不推薦自己喜歡的作品會死!有些是在課堂留下時間閱讀並討論,有些是在課堂介紹,學生課後閱讀或觀賞。

課本只是底本,老師像一位說書人。在備課時努力理出連結的軸線,精打細算地「置入性行銷」,仍能在課本選文、升學考試、課堂時數、人工智慧的夾縫中,適時適度地進行文學的重量訓練──那也同時是讓學生在升學壓力下浮出水面暢快呼吸的機會。

楊佳嫻:

最後我想說的是,社群媒體發達,讓「伸手牌」變得更理所當然。以往任意「伸手」,不想自己消化文本做報告,乾脆直接寫訊息給作家本人,請對方直接提供答案,作家隱去辨識線索貼出此等荒唐事,還能得到不少迴響。今日網路氣候不同了,丟出一個問題:我想讀台灣文學,請大家給我書單!就立刻可以吸引好為人師者或不吝自做廣告者蜂擁留言。試著摸索、逐漸長出自己的閱讀樹,真的如此浪費時間嗎?我不認為。寫作者得花力氣,閱讀者也需要,怎樣於茫茫文學海中鑿出自己的路,樂趣之大,唯摸索過的人能體會。我相信沒有任何一本書是錯讀的。好的老師很重要,自我教育也很重要。

田威寧:

摸索的過程自有獨一無二的樂趣,別人無法代勞,也無法代為體會。自己去尋找愛吃的文學桑葉,在屬於自己的時刻,吐出獨特色澤的絲。

我的學生很少成為文學研究者,但往往成為喜歡閱讀、喜歡思考的人,常被生命中重要的小事觸動,且以各種方式分享觸動。畢業後,她們或許忘了國文課堂裡閱讀或談論了什麼,卻喜歡逛書店,上電影院,會因一本書或一部電影,而重新理解世界,理解自己。

文學教育的核心不是知識的搬運,而是閱讀生命的能力。「當我的鼓動停止時,如果有一個新的生命在你的胸中停駐,我就很滿足了。」這是我心中文學教育的意義。

2026年十月《

吳鈞堯×徐禎苓

將於10月5-6日登場

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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