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渡/在敦煌遇見亞歷山大大帝

犍陀羅時期立佛像,約西元250-350年,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藏。(圖/取自維基)
犍陀羅時期立佛像,約西元250-350年,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藏。(圖/取自維基)

二十幾年前,妹夫尼古拉曾請我看一尊五十幾公分的佛像,面容高鼻深目,輪廓鮮明,像歐洲人的臉,一點也不像是中國佛像的東方面孔。

頭髮是略微捲髮,有點 雕像的味道,而站立的身形挺拔,身上的袈裟線條垂落,紋理呈自然的波紋狀,讓我想起在 見到的希臘 雕像的長袍,和以前見過中國傳統佛像的造型有很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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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說:「是法國來的嗎?一點不像中國佛像,很像希臘雕像啊。」尼古拉是法國人,我猜可能收藏來自歐洲。

「不是喔,是骨董。」他笑著賣關子。

「真的?是古印度的嗎?」我問。我不了解佛像歷史,只能從宗教去猜。

「來自古印度。它叫犍陀羅,是古代印度那個地方的一個國家。」

他拿出一本佛像圖冊,指點了幾張犍陀羅佛像,細部說明其面容、服飾、身形特徵,我才訝然發現,原來佛像的起源,與希臘雕像有關。而希臘雕像的美感會傳承到印度,則和亞歷山大大帝的東征有關。

只是我沒想到,最近會在敦煌遇見亞歷山大。

西元前336年亞歷山大接任大位之後,開始他東征的史詩,到西元前323年六月逝世於巴比倫城,年僅三十二歲。然而他征戰過的地方,橫跨歐亞。從征服波斯帝國開始,席捲小亞細亞、敘利亞、兩河流域,到印度西北部的犍陀羅,甚至一度運用在地資源,建立大象戰隊。他的歷史與小說太多了,早已成為偉大的傳奇。但他的戰爭功業跟佛像有關,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亞歷山大東征所率領的部隊為了攻城作戰需要,帶了許多能工巧匠。如軍事工程師與技師(engineers & technicians),負責操作、維修及組裝攻城武器(如投石機、攻城塔)馬車、戰車等。也需要金屬冶煉與武器匠(metalworkers & armorers),負責製造與修復馬其頓重裝步兵與騎兵的頭盔、鎧甲及長矛(薩里沙長矛),隨時補充戰損的武器裝備。此外為了遠征過程橫跨多條大河(如印度河、底格里斯河),進行多次海陸協同作戰,就要有木匠與造船工匠負責打造渡船、浮橋和登陸艦等。

等到征戰結束,他往往會建造一座城市,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作為紀念(例如埃及的亞歷山卓港,就是在西元前331年建立),就要有測量員、石匠與建築工人(masons & builders),負責規畫希臘式的城市基礎設施,並將希臘文化帶入東方。

犍陀羅本是古印度地區十六國之一,在今阿富汗東部與巴基斯坦西北部一帶。亞歷山大越過興都庫什山脈,擊潰當地部落,將犍陀羅納入帝國版圖,並在戰略要地,沿著喀布爾河與印度河流域,建立多座軍事據點與希臘化殖民城市。建設過程中,這些技術人員與工匠留了下來,成為第一批城市治理者。

過不久,亞歷山大過世,帝國分裂,此區隨後落入希臘──巴克特里亞王國(大夏)與印度-希臘王國統治。但希臘移民與當地佛教文化在此深度融合,希臘藝術也就在民間保留了下來。

到了公元前2世紀,大月氏征服大夏,將其地分為五翕侯(五個諸侯),貴霜是其中一部。這時代正是張騫通西域,被匈奴軟禁十年之後,逃走到阿富汗東部,終於找到被匈奴逼走的月氏族群,然而他們已過上安定生活,不想再征戰動盪了。

一百年後,貴霜部落首領丘就卻從大月氏獨立出來,建都於白沙瓦,並支配了西北印度及中亞地區,後稱為貴霜王朝(漢朝仍叫大月氏)。在迦膩色伽一世和其繼承者統治下,國勢達到鼎盛,和當時的漢朝、羅馬、安息並稱歐亞大陸四大強國。

過去,我們讀中國史的刻板印象裡,大月氏總是與匈奴、草原遊牧民族、戰爭連結在一起,視之為流浪在沙漠與綠洲邊緣的遊牧部落。誰能想像,真實的歷史並非如此,它有過強盛的帝國歷史,有過輝煌的文明,更是東西文明交會的璀璨的明珠。

這裡地處中亞的交通要道,東連東漢,西接波斯薩珊王朝,以及更西的羅馬帝國,遂成為中亞絲綢之路的經濟文化通道。中國的絲綢、漆器,東南亞的香料,羅馬的玻璃制品、麻織品等,在這裡中轉。

想像在絲綢之路上,在歐亞帝國之間,駱駝大隊帶著不同種族,各種語音的商旅,走過千里沙漠,遠道帶來羅馬的玻璃和織品,帶回中國細緻優美的絲綢,而道路上是荒涼粗礪的滾滾狂沙,東西方文明,就這樣開始了交會。

藝術與彩繪,雕塑與手藝,帶著異國感官味覺的香料,新的食物和植物,從生活到美感,從經濟到文化,就這樣平凡的交會融合。

文明竟是在千萬里荒漠的路途上,交織出美麗的新紋理。

更重要的是,由於建國的迦膩色伽一世並非印度貴族出身,在婆羅門教的種姓制度下,沒有成為國王的適格,因此迦膩色伽一世捨棄婆羅門教,以「眾生平等」的佛教立國。為了提倡佛教,他下令修建大講經堂,雕刻了一大批佛像,並將出色的佛教學者禮聘到宮廷,開場講經,一時蔚為風尚。

犍陀羅佛像,以希臘風格為基底,融合了古波斯、大羅馬帝國以及中亞草原文化的藝術,就這樣誕生了。佛像也因此從這個東西文明交會的、長長的絲綢之路上,傳布到了中國。而中國西域,西域起始的敦煌,自然而然成為佛教傳燈的一個重要燈塔。

佛教創始後本無佛像崇拜,信徒禮拜的是佛骨、佛塔等,是在貴霜王朝始有佛像。而佛像之始有兩種源流,一是犍陀羅,一是秣菟羅。兩者風格稍有不同,但流入中國之後,自然而然加入了從秦漢以降的雕刻工匠的技藝。

據敦煌史料,西元366年,一位名叫樂僔的僧人在敦煌東南方的鳴沙山東麓的斷崖上,開鑿了第一個石窟,自此有了佛教僧侶來此修行,在石窟雕刻佛像禮敬的風氣,一傳千年。

此後歷經北涼、北魏、西魏、北周、隋、唐、五代、宋、西夏等朝代,一直到元朝,一千多年間,往來商旅,地方仕紳,不管來自東土或西域,陸續在這裡修建佛窟,留下不同時代的藝術風格。敦煌於是成為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宏大、保存最完整的文化藝術寶庫和佛教藝術的畫廊。莫高窟也被稱為「千佛洞」。

我在參觀莫高窟的時候,看到佛像的紋理,忍不住想起井上靖小說裡的那個歷盡戰火滄桑的僧人,他拿著雕刻刀,一刀一鑿,刻畫出如今我們在壁上看到的佛菩薩的身影。那裡有樸素純淨的容顏,也有華麗的西域服飾,精美的衣著,而隱隱深藏在其中的,是在離亂之世,祈願和平安康的卑微願望,一顆慈悲的心。只不知那眾多菩薩的容顏裡,有沒有一個是那個亂世僧人曾經思念過的人。

在絲路上,這一千多年來,從漢族到中亞的各個不同民族,穿梭在大漠綠洲之間,行道幾千公里。這裡有幾度興亡的帝國,各個政權,在刀兵殺伐中崛起,又在戰火焚毀中衰落,灰飛煙滅。

這裡的佛像,彷彿見證過千年的野心與慾望,千年的毀滅與重生,千年的繁華與荒涼,千年的盛世與虛無。如今,站立在幽暗深洞中的每一尊佛像,每一筆彩繪的線條,每一個佛菩薩的眼睛,彷彿是歷史的見證。到最後,只剩下無聲的塵埃,沉靜的悲憫。

在敦煌的莫高窟,我見到了犍陀羅風格的佛像,那希臘長袍的造形,波紋的美感,總讓我想起二十幾年前初見犍陀羅的感動。但它在這裡,如此平凡而親近,像是民間工匠盡心刻出的藝術心意,充滿庶民的氣息。在炳靈寺,第169窟的南壁及其他早期窟龕中,也遺存有多尊造型飽滿有力、具備明顯犍陀羅風格的佛像。

看著這些佛像,我忍不住想起亞歷山大大帝,他為了打仗,帶上造兵器的工匠,和城市規畫的人才,遠途征戰歐亞大陸,建立龐大帝國,在幾個要地建城,命名亞歷山大。然而再偉大的帝國,在他三十二歲死亡之後,分崩離析,迅速瓦解。而留下來的,卻是在歐亞大陸上,各地所建立的城市,這裡有從戰場上留下來的工匠和技師,他們放下武器,成為傳承希臘藝術精神的民間工藝師。

歷經幾百年之後,那希臘的藝術風貌,結合了印度的佛教,成為一種犍陀羅佛像的獨特風格,讓後世震撼感動。

而那希臘風格,流傳到了中國,結合了在地的藝術,成為敦煌石窟、龍門石窟、雲崗石窟、麥積山石窟的藝術。

當亞歷山大的帝國解體,隨後的幾代王朝也崩毀湮滅;在東西文明交會的絲路上,又不知有多少政權,死了又重生,生了又毀滅,一代又一代,輪迴如鏡花水月。從來沒有一個永生的帝王。唯有那些平凡工匠的藝術生命是不死的,永恆的留了下來;留在佛像慈悲的容顏裡,留在畫師描刻的石壁上的彩繪中。

我總想,在人類生存的千萬年長河裡,最後留下來的會是什麼?

那生生死死的政權啊,早已湮滅,而敦煌,犍陀羅,佛像的藝術,慈悲的容顏,善良的願望,一定會永遠留存下去。

但願,在後末世的幽暗中,仍會帶給人們一點溫慈的、悲憫的希望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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